阿寶想起來了,那一次姐姐對她說她只對兩個她以為很重要的人透露過自己的身份,一個害她差點失身,一個將刀架在她的脖子之上……
姐姐一直不說害她失身的那個人是誰,原來是心心念念要為姐姐報仇雪恨的吳世璠。
「你是用什麼樣的方法害她差點失身的?」
「這麼隱秘的事情你如何會知曉?」吳世璠並不回答,淡淡斜眼看她,「你又不是宮里的人?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我是宮里的人。」
「是宮里的人?」吳世璠眼楮眯了起來,邪惡危險的氣息陡然在周身流轉。
「宮女會有相公?你說的相公不會是宮里的公公吧?阿寶,老實招來,你是不是被那個德妃喂了迷魂藥,她是你姐姐的殺身仇人,你竟然編造謊言蒙騙我幫助那個毒婦。」
「我沒有騙你,你看到大街小巷貼滿的皇榜沒有,我的相公就是即將被處斬的那個朝廷欽犯,只有德妃娘娘可以救她,我求求你,放過德妃娘娘好不好,就當是為了我姐姐朱落塵積福。不要再為她造殺孽了,否則姐姐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
「你收了她多少好處和恩惠,處處維護她的安危。不要以為你是落塵的結拜姐妹,我合歡公子高看了你一眼,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惹惱了小爺,我連你一起殺。」
吳世璠蹭的站起來,惡狠狠的盯著阿寶,話說完一甩袖子,頭也不回的就走了。
剩了阿寶呆呆的站在原地發愣。
話雖然狠,但後來吳世璠再沒有傷害落塵的舉動。
等落塵拾了一堆干柴,冉冉升起熊熊篝火。吳世璠恨恨的看阿寶像伺候親生爹娘一樣,在地上鋪了一層厚厚枯葉和被褥扶著德妃慢慢躺下。氣得他無措地狠狠搗弄著炭火,碎碎的火星騰空四散,煙塵四處彌漫。
落塵向扶她側身躺下的阿寶使了眼色,阿寶會意地微微點頭。為她蓋上單薄的外衣後。便走到一腔怒火的吳世璠身邊挨著他坐下。
吳世璠冷冷瞥了身邊心事重重的阿寶一眼,手中繼續倒弄著火堆並沒有說話。
阿寶怔怔望著燃燒得通紅的篝火,許久才低低笑道︰「謝謝你,吳世璠,暫時為我留了德妃娘娘一命。」
聞言吳世璠恨恨扔了手中的枯枝,涼涼道︰「不關你事,是這狠毒的女人手眼通天,居然要挾了你為她赴湯蹈火。」
阿寶澀澀一笑,並不言語,只是望著吳世璠被篝火照得通紅的半邊側臉,幽幽道︰「吳世璠,你到底愛我姐姐又多深,世間如你這般優秀的男子少之又少,要什麼樣的女子不是手到擒來?為何偏偏放不下我姐姐,為她浪蕩紅塵?難道以後你都將這樣過一輩嗎?終身孤獨,孑然一生?」
吳世璠聞言,半晌垂首不語,兩手交握,怔怔盯著眼前跳躍的火焰陷入無盡的沉思當中。只听身邊阿寶悠悠的聲音繼續在耳畔想起。
「吳世璠,姐姐靈魂若有知,也不希望看到你終身為她所苦。忘了姐姐,尋覓一個如意佳偶,快快樂樂過完你的下半生。這,才是姐姐所企盼的啊。」
說完,側首望望落塵孤淒躺在夜色里的背影。
「姐姐,你又何其用心良苦?怎生遇上的都是痴情種子?個個為你魂牽夢縈,至死不休。」
想起如今身陷圇圄生死系于一線之間的陳潢,自己和他又何嘗不是有緣不能相會。姐姐,費勁心機終不能敵過她心中無名的恐慌,所以和陳潢之間到底還是跨不過那道坎兒。空有滿腔愛戀卻徒傷有緣無份,最後還將姐姐拖下水來,讓她在回與不回之間苦苦掙扎。
寂靜的荒野,久久不聞聲息,只有熊熊篝火燃燒時細微的 啪聲,夾雜著偶爾傳來的蟲鳴鳥唳,平添幾分淒涼意境。
許久,吳世璠才慢慢松開互相交握的雙手,聲音低緩淒涼。
「若要問我對落塵的愛又多深,恐怕我自己都無法丈量。曾經為了泯滅我和她之間橫閡著的國仇家恨,我親手送了一杯毒酒給我最為敬愛的爺爺,親眼看他受盡毒入肺腑蝕骨苦痛的折磨然後撒手歸西……」
阿寶不可置信地捂住了沖口而出的尖叫,回身看姐姐在一旁微微戰抖的身形。
吳世璠卻仿佛講的是別人的故事一樣,聲音雲淡風輕,眼中平靜無波,面上沒有一絲悔恨和苦惱的痕跡。
「我恨他啊,如果不是他當年沖冠一怒為紅顏,打開山海關引了滿清韃虜入我大明邊關,毀了落塵的家國天下,讓她流落民間受盡千般磨難百般苦楚。落塵會是天底下最幸福美麗的公主,而我也會是大明功臣之子,說不定和落塵有緣,我會是最幸福的東床駙馬,會得到大明最高貴美麗的落塵公主為妻。可是,這一切都被扼殺在了搖籃中,那個儈子手就是我曾經最為敬仰的爺爺吳三桂,他屠戮永歷帝一家一百余口,斬斷我和落塵之間所有回寰的退路。所以,當你姐姐落塵在屏山之巔魂飛魄散之後。我遂了她的遺願,放手博弈天下的宏圖大願,遁走西涼,對外宣稱我大周皇帝暴病身亡。爾後在我吳氏宗室一百余口被朝廷盡數斬首于雲南昆明的時候,我都沒有現身,甚至都沒有親眼去看行刑現場,連救他們一命的念頭都不曾動過。因為我知道,這是上天對吳家所作所為的報應,也是給大明宗室和你死去的姐姐落塵一個最好的交代……」
淚,已經無止境地滑下去又落下來。側身躺著的落塵死死咬住帕子的一角,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她從來不知道吳世璠為了她做了那麼多的事情,甚至連毒殺親爺爺那種喪心病狂泯滅人倫的事情都做出來了,為的只是親手為她報仇。
撇了江山,作壁上觀,冷冷看他吳家一百多口性命血濺屠場而無動于衷,為的只不過是天道輪還,償她朱家所有死在他爺爺手中大明宗室的性命。
世璠啊世璠,我朱落塵此生欠你的情,永遠也還不完還不盡,我該如何面對你,如何才能回報你的一腔深情……
夜色如氳,秋涼如水。
在吳世璠對往事不堪回首的淡淡緬懷中,擋不住的,是心中刺骨寒涼,無邊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