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找不到入宮理由和機會的納蘭,日日在城西別院臨湖的泗水亭里編撰他的《飲水集》。
飲水集,顧名思義,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天知道他每一句每一闋都隱了多少憂傷繾綣在里面。
一般心事,兩樣愁情,猶記碧桃影里誓三生。
婉兒每日陪伴左右兩廂唱和,日子久了竟也生出兩兩相惜之意。
婉兒欣賞他的才學不是一日兩日之久,納蘭也在每日的紅袖添香之中,對這個滿月復詩詞身世堪憐的女子刮目相看。
仲夏的夜風,涼涼習習,送來滿園荷香。
站在偌大沉香池邊,荷花蓮大如蓋,荷葉夜舒晝卷,望向滿池碧浪連天,亭亭風荷挺立。
納蘭沉沉微笑,徜恍又見當年君山碧苑小築之上,那個絕世之姿的女子一身絑衣,在漫天花海中盤旋起舞,清輝玉臂,皎潔如月,滿天花雨隨著她的曼妙舞動,洋洋灑灑,哪似在人間?
「公子,你在想什麼?」婉兒輕輕靠攏過來,送上一杯清醇荷香玉露。
納蘭淡淡接過細細品飲,微微笑道︰「想起落塵前生在君山之上與我之間的山盟海誓,她是花中仙子,看破人間世事,知道輾轉沉浮會讓我們忘了雙方的誓言,故而將我們之間的承諾收進她的花魂。」
「花魂?」沈婉兒不解。
「對,花魂。」納蘭振奮地笑,風光霽月,滿身耀眼光華。
婉兒久久沉溺在納蘭傾世笑容里回不過神來,已經全然忘記自己還要說什麼了,只是呆呆和他比肩而立,沐浴在迎面吹來的淡淡荷香里。
思念她的心仿佛被千萬只蟲蟻噬咬,唯有這淡淡望舒荷的香氣能減輕對她的蝕骨思戀。
不多日,竟然有人找到納蘭府在京城城西的別墅,說是有要緊事求見沈婉兒姑娘。
婉兒聞言大楞,她有什麼朋友?一輩子困在——里,除了那些曾經和她風花雪月一唱一和過的文人墨客,就是——里的那些姐妹。
自從隨了德妃娘娘一起回歸京城,她已經將過去那段晦澀的過往久久封存起來,希望能永遠陪在納蘭身邊和他一起共剪西窗燈花,夜話巴山春雨。
會是什麼人輾轉找到納蘭別墅?
沈婉兒遲疑了,她不想再面對曾經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
一旁心細如發的納蘭看出她的心思,揚手問進來稟報的小廝,「門口求見的人有沒有說她是哪里人?」
「回少爺話,她說她叫陳金枝,懷中抱著一個孩兒,說有要事求見婉兒姑娘,否則遲了一步恐怕就要母子堪慮。」
「陳金枝!?」婉兒聞言神色一陣飄忽,尤其在听到小廝說她還帶著一個孩兒。
掙扎了許久,終是良心受不了那個譴責,婉兒慢慢扶桌站起來有氣無力道︰「那就勞煩你帶她進來吧。」
轉頭問蹙眉深思的納蘭,「公子不介意我在這里接待這位故友吧,畢竟外面不方便。」
納蘭想了想,放下手中之筆,揮手讓下人退去。沉沉道︰「這件事恐怕還不能直接上奏皇上,我們還是先確認這個女子確鑿的身份再做打算吧。」
皇家龍嗣的事情誰敢輕易攬承下來?誰也不知道皇上當日在——到底有沒有臨幸這個冒死攜子前來認祖歸宗的陳金枝?雖然這個陳金枝頗有一番姿色,賭咒發誓絕不敢欺君罔上。珠淚漣漣地跪求婉兒在德妃面前美言幾句,她能不能入宮今生不做奢想,重要的是皇家血脈決不能流落民間。
一番言辭切切的懇求,婉兒,納蘭,離落三人都動搖了。
于是徹夜合計這件事到底該怎麼辦?誰都沒有發現窗外那個陳金枝奸計得逞的笑意。
最後三人達成一致,認為此事只能在如今的德妃娘娘身上打開缺口。
第二日天蒙蒙亮,離落便馬不停蹄趕到長壽宮向落塵說了這件事情。
落塵意料之中的平靜無波,只低聲道︰「讓她敬候佳音吧。畢竟這件事當年我也略知一二。」
等離落躬身退了下去。
落塵的淚便如泉般涌了出來,擦了還有,拭了不斷。
秋瑾她們進來的時候,落塵趕緊掩飾好自己的情緒,只喚道︰「秋瑾,幫我換了覲見皇上的宮裝。」
一身冊封時的正式朝服,落塵娉娉婷婷來到乾清宮。
一早得了通報的康熙精神抖擻地等在乾清宮,滿臉溫暖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