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看她面色,沉沉一嘆,低低道︰「非是朕狠心要斬斷他們的念想,對于如煙,朕只能這麼處置。」
落塵也嘆道︰「皇上的諄諄告誡還言猶在耳,如煙的身份的確不適合留在宮中。不論她不知是誰的孩子,單憑她是一個娼妓敢抱著必死之心帶來冒認皇親這一點,如煙就不能頂著我烏雅氏家生子的身份,嫁給這宮中的任何一個皇子做嫡福晉。」
「但是朕看你似乎並不開心。」
「我如何能夠開懷?皇上,胤禛對我這個額娘成見太深,他和我的個性接近相似,這一生,恐怕都難以修復和他之間的母子情分。」
「不急,慢慢來,朕會想辦法令你們冰釋前嫌。以後就要像現在這樣,把心中所有的煩惱憂愁都傾述出來,不要再死死悶在心里。」
落塵牽強朝他投去撫慰的一笑,低低道︰「皇上,那臣妾先過去了。」
「去吧,好好和他談談。」康熙溫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臂,頷首帶笑的鼓勵她不要氣餒。
為了能讓胤禛及早釋懷對落塵的恨意,當民間塵囂四起的朱三太子傳言到處流傳時。
他讓胤禛去查處這批打著子虛烏有的大明遺孤旗號聚眾鬧事的亂民。
得知這件事情的落塵卻在胤禛不一樣的舉動里嗅到一絲奇怪的味道。
暗中一直在保護他的離落傳回來的密信里說,胤禛廣結民間綠林好漢,似乎在蓄謀什麼事情。
胤禛回宮復命的當口里,來長壽宮向額娘請安。
「胤禛,額娘希望你放棄皇位之爭。」落塵開門見山地坦誠道,「這些人都是天地會的人,相信你也已經知道他們為什麼會擁躉你。」
胤禛臉色微微發青,恭謹道︰「兒臣謹遵額娘的意思便是,從此閉門修禪,參悟佛法。」
看胤禛明顯不甘不願的神情,落塵微微低嘆,卻不想,親手促成一個已經遁世而居的人丟掉性命。
後來隨駕參省五台山的時候,落塵應皇上要求在山下農家避居。
半夜被隨駕扈從的霏雪叫醒,離落等在門外低低道︰「師妹,五台山頂出事了。」
落塵倏然一驚,連忙披衣而起,離落風馳電掣帶她趕往五台山頂。
「離落,出了什麼事?怎麼如此焦急?」竟然急得離落將移形魅影的功夫都使出來了。
「四阿哥在山頂殺了一個人。」
落塵嚇了一跳,驚問︰「四阿哥殺了誰?」
「快隨我走吧,他勉強支撐著最後一口氣,就等著見你一面。」落塵心里咯 一下,難道胤禛膽敢犯下什麼天地不容的事情?
月色融融的山頂上,終年積雪的松林空地間,月色雪光映襯得落塵彎彎的羽睫縴毫畢現,根根分明。
林間雪地上亮如明晝,一個黑衣女子提著一盞血紅的燈籠怔怔站在雪地中央,望著面前趺坐在地,渾身血跡斑斑的袈裟和尚。
那個和尚嘴邊縷刻著的合歡花如此刺眼而又醒目,刺痛了落塵的雙眼。
她從後面緩緩繞過這個一身戾氣的女子身邊,被那個女子忽然轉回頭來眼中驚人的恨意驚倒。
她腳下一軟,一跤跌倒在地,看著這個莫名熟悉的女子。
「笑笑,你是笑笑。」她喃喃道,不等女子回應,听到那個熟悉而又虛弱的聲音在低低喚她的名字。
「落塵,落兒,你來了。」
落塵沒有看向那個聲音的來源,心口處剜心挖肺地疼著,眼淚已經似斷了線的珍珠般滾滾而落。
她看向那個劍尖還在一滴一滴往凌亂的雪地上滴血的魔一般的胤禛,聲聲泣血。
「胤禛,你為何要殺他?你為何要殺他?你為何要殺他?…」
震得松林間落雪簌簌,山風如霧。
凜冽的劍光忽然閃起,胤禛手起劍落,那個無情劍一樣的女子轟然觸地,一雙怨恨的雙眼死死盯著落塵的臉龐,久久才漸漸黯然下去。
手中的燈籠落地之後,「呼」的一下就著了,很快就燒得成為一堆烏黑的灰燼。
落塵呆了一呆,身後吳世璠的聲音又低低響起。
「落塵,落兒…」
落塵盲人一般模索到他的身邊,抖索的手撫上他蒼白的臉頰,淚如泉涌,一滴滴,似乎要混合著心尖尖上的鮮血,才能溫暖他漸涼的身體。
「原來你還活著。「攬他微笑的面容入懷,「為什麼不讓我知道?如今讓我在知道你還活著的時候,你卻真的又要走了,這生生死死怎麼像夢一樣不真實。你還活著,轉眼,卻又要離我而去。」
她聲聲悲烈,杜鵑一樣泣血泣淚,震驚得一旁執劍的胤禛面無人色。
吳世璠微微笑著,抬手撫上她的面頰。
「落塵不要哭,不讓你知道我還活著,就是不想你再一世牽掛,我說過要守護你一世無憂,卻最終也沒有做到,還讓你看見這死而復生,生死離別的一幕。」
「為什麼不讓我知道你還活著?」落塵跪在他的身前,小心翼翼抱住他的頭顱,看著他漸漸在自己懷中闔上平靜安詳的雙眼。
「能死在你懷中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和希望。這一生,能與你相逢相遇相知,縱使最後沒有相愛。總勝過,匆匆擦肩而過,你我連見最後一面告別的緣分都沒有。」
「我愛你啊,我如何沒有愛過你?只是知道得太晚也明白得太晚,等我告訴你的時候,我們已經失去相守相依的資格。」
漫天蝶,漫天飛雪,都是一世離殤,一世悲歌。
落塵懷里的吳世璠,兩世對她孜孜追尋,為她放手博弈江山,成魔而又成佛,為她許下一世無憂的緣諾,最終卻落得一個遁入空門,慘死在他一心保護的胤禛手中。
而她卻什麼都不能為他做,這讓她情何以堪?山風嗚咽,夾雜著落塵悲痛欲絕恨海難填的悲鳴和哀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