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端陽佳節將至,家家戶戶門口都掛上了艾葉、菖蒲,也開始準備粽子等物,小孩子佩著香囊,顏色各異,清香四溢,在路旁猶自嬉鬧。
「別看了,走吧。」
那立在路旁看著孩子們嬉鬧的青年男子聞聲回頭,見是一堆人中年紀最長、也地位最高的金石,于是一笑,答應一聲︰「哎。」
「怎麼?想家啦?」金石和那青年一道往村口走著,笑道。
「嗯,」男子羞澀地一笑,答道,「離開家也有幾個月了,怪想的。」
「可不是。」金石眯眼看了眼前方,手一揮,「你們這些成了家的人啊,成天就惦記家里了,哪有心思做事。」
男子聞言心下一凜,但這話听在耳里卻沒有怪罪的意思,不禁放松下來,道︰「你就沒有成家的念頭麼?」
兩人漸漸出了村子。村子不大,稀稀落落十幾戶人家住在一個緩坡上,村口外就是一片茂密的叢林,此時日近西斜,林子里影影綽綽,看著頗有幾分鬼氣森森。
金石將手指放進唇間,打了個 哨,林中各處很快響起了各種鳥叫的回應,二十幾個著夜行衣的黑衣人走了出來。「很多年以前有一個,但死了,之後啊,就再也沒有踫到過有那感覺的。」金石毫不在意地笑道,眼神灼灼地看著那些走近來的人,這話卻是說給那男子听的。
男子聞言不禁轉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眸光淡淡,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北邊傳來消息,今夜戌時前後,他們就會打這兒過,時間緊迫,大家都給我盯死了,一個活口也不能留!」金石沉聲道。
「是!」二十幾個人齊齊答了一聲。
金石想了想,又將背後的包袱取下來,道︰「我這有些干糧,你們拿去分了,填飽肚子才有力氣打仗!」
「是!」一行人各自散去,瞬間隱入林間。
金石回過頭來,對那男子道︰「你跟我來。」兩人矮著身子鑽到了最靠近村口的林間,找了個灌木叢藏好。金石躺下來,選了個舒服的姿勢,竟然就在灌木叢中閉上了眼楮。
那男子驚訝不已,道︰「你睡了麼?」
金石將眼皮拉開,斜了他一眼︰「你叫什麼?」
「夏友琛。」
「這名字不錯,」金石自顧自又閉了眼,「我這是養精蓄銳。」
夏友琛一時無語,只好笑笑,在灌木叢中坐下,過不多久,也學著他的樣子,躺了下去。
「你那樣是不行的,」金石的聲音突然響起,「要側臥,以耳貼地,這樣你才能第一時間知道遠處的動靜。」
他這樣突然出聲,夏友琛倒是微微嚇了一跳,不禁暗暗佩服。原來金石雖然躺在地上,美其名曰養精蓄銳,但仍保留著十二分的警惕,並不比時刻盯梢差多少。
天色漸暗,百鳥歸巢,林中也慢慢靜下來,只有風聲刮動樹枝的聲音,在林間支離破碎的天空里回蕩。外面路上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清脆空曠,也絲毫未曾察覺林間的二十幾個大活人。
金石一動不動,仿佛是睡著了。夏友琛也躺在地上,身下是厚厚的數層腐爛和未腐爛的樹葉,有不知名的小蟲自樹葉間爬過,鑽進了他的衣內,刺得他心里奇癢無比,但他硬是一聲不吭,動也不動。
天地間忽地極靜,靜得仿佛只有夏友琛自己的心跳聲。
忽然,像是遠處突然響起一聲驚雷一般,夏友琛猛地心神一凜,隨即,地面傳來連續數陣嘈雜的馬蹄聲,驚得夏友琛頓時彈身坐起——
來了!
這一行人來得好快,片刻之間就已能听到急促的馬蹄聲和吆喝。夏友琛一看四周,金石已經坐起身來,各處陰影間的兄弟們也已探出了頭,各自的兵器在黑暗里不時銀光微閃。
馬蹄聲轉瞬即至,透過樹枝,借著微茫的暮色和初升的月亮只能看見一團濃重的陰影,自村口方向一路馳來。「二十個人。」金石輕輕地吐出一句。
夏友琛不禁一愣,他竟然輕而易舉就已知道了對方的人數,當下只听金石輕輕站起身來,彎著腰,借著樹枝的掩護,沉聲說了句︰「大家听好了,等我一動,就跟我沖出去!」
「是。」各處都有人輕聲應道。
金石一雙眼牢牢鎖住那行人的身影,暗暗收緊手指,握住那把大刀,整個人彎成一張弓,只等一個時機——
好,就是現在!
在所有人都還未看清他的動作之時,金石已如一把陡然出鞘的刀劈出林子,向對方砍過去!他身後,夏友琛帶著剩下的二十幾人也一並沖了出來,手中的刀劍在空中劃出弧線,閃出耀目的銀光!
金石身先士卒,如閃電般自林中躥出,已為後來人開了個好頭。對方猝不及防,座下馬紛紛受驚,登時就有幾人跌下馬來,還未及拔兵器,就已被後面沖上來的人如砍瓜切菜般一並滅掉。金石更是威猛,以一人之勢沖入敵群,一把大刀上砍人身下削馬足,等對方有機會抽出兵器來時,己方已去了近半成。
「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攔聖上的人!」馬上一人見情勢不對,一邊抽劍格擋,一邊叫道。
沒有人答他,倒是他這一喊,無疑表明了頭領的身份,頓時好幾柄刀劍同時向他招呼過來。金石見這人金鞍銀甲,心生厭惡,一刀就往那頭領身上劈去。
那頭領武功倒也不弱,心知自己馬上必定吃虧,干脆棄馬下地,此時頭上已有三柄劍砍下,身前一柄大刀削來,他竟絲毫不慌,手腕一振,掌中已出現一柄極細的銀劍,隨意就往頭上一擋。那銀劍造型奇特,非但不筆直,反而歪歪扭扭有如龍蛇,持劍的三人只覺虎口一麻,竟握不住劍月兌手而去。
可頭上的劍雖然去了,金石的刀卻已到身前,那刀造型古樸,一刀只怕有千鈞之力,頭領冷哼一聲,腳下一錯,身子瞬間一側,同時手中劍已橫在身側,正撞上那刀。
刀劍交擊,各自一聲長吟,兩人都覺手腕發麻,各退了一步。
「好刀!」首領贊了一聲,「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送你命的人。」金石沉聲說了一句,又是一刀砍來。他的刀雖然與金木的刀外表相仿,但卻重了三斤四兩,刀法大開大合,雄奇沉厚,與他的無匹內功相配合。
首領又是險險避過一刀,心中不禁驚疑,對方竟是不世出的高手。當此之時,望潮的藩王與朝廷正于風洄郡一帶僵持,也有不少武林敗類前去投靠,但其麾下並未有人內功至此。他哪里知道,自己面對的,根本就不是來自東離的勢力。
「好漢,看你刀法如此大氣,不像奸詐險惡之徒,我們此去是為百姓謀福利,你何必要與朝廷為敵?」那首領又勸道。
金石不答,只管刀刀逼其要害,那首領于馬上奔波多日,體力本來就不敵已養精蓄銳的金石,一時險象環生。
此時金石帶來的人已經佔據了絕對優勢,剩下的人正在收尾,場上基本已沒有站立的人和馬,倒是金石見那首領武功不俗,忽生惺惺相惜之感,斥退旁人,執意與他單打獨斗,一爭高低。
「你們再去看看,決不能留一個活口。」夏友琛揮劍一指,對旁邊的弟子道。
「是。」
夏友琛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場上合而乍分的兩條人影,月光被銀刃割裂,折射出犀利而耀目的光華,場中一片寂靜,只聞刀劍帶起的嗚嗚風聲。
「沒有活口了!」遠處陸續有人叫道,金石卻渾若未覺,對方的劍奇詭,正克了自己大開大合的刀法,雖說自己內力只怕略勝一籌,但仍一時難分高低。那首領的劍往往可以從不可思議的角度,以不可思議的姿勢刺出,時間一長,金石未免疲憊不堪。
正酣斗間,那首領卻忽地躍開三步,收劍在手,道︰「我輸了。」
金石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他的刀法雖然不善變化,但勝在底蘊深厚,那首領的劍的確變化多端,但到後來難免無以為繼,因此不出十招他就會敗。
「好漢,可否告訴我你的姓名?」首領看著他道。
金石猶豫了半晌,輕輕吐出一個名字︰「翟南松。」
那是他的本名,在這世上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
首領笑道︰「好,值了。」
他陡然手腕一抬,橫劍在頸上一劃,那劍鋒利無比,血立刻飆射而出,夏友琛驚叫一聲,忙趕上去時,一模已沒有了呼吸。
眾人大驚,忙圍上來察看。只有金石望著空中皓月,沉默良久,只吐出了兩個字︰「可惜。」
「手腳快點,把衣服換掉,處理好這些人。」夏友琛招呼道,自己也忙著換了服色。
一行人紛紛扒下衣服來,換成皇上近侍「魂」的裝束。金石的人損失了四個,兩個重傷,另派了一人留下來照顧傷者,其余都去往南溟接沈訣上岸。
一行人回到村莊牽出早已藏好的馬,向南馳去。
在這座小小村莊外的樹林中,沒有人知道,東離的局勢已加入了一股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