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靜了一會,卻不見前行,顧梅妝心覺有異,正要問時,那小二忽地掀簾探進頭來,手中拿了一張人皮狀的面具,對沈訣道︰「城門那兒正在搜查,恐怕是要抓您,請您把這個面具戴上吧。」
沈訣接過來,顧梅妝好奇地往他手上看去,只見那面具薄薄的一片,邊緣還連著幾縷銀發,五官栩栩如生,沈訣將面具戴上,整了整抬起頭來,顧梅妝一看,忍不住笑出聲來。那卻儼然是一個布滿皺紋的小老頭模樣,頭發染了些許霜色,臉上神情倒是頗為真切,普通人若乍一看,絕不可能發現這竟是一張面具。
「好妙!」顧梅妝笑道。
沈訣也笑起來,煞有介事地斂容假意咳嗽了幾聲,倒也挺像個老者,惹得顧梅妝又是一陣笑,忍不住偷眼看了看一旁的嚴默,卻見他皺眉靠在壁上闔著眼,不說話,心下一動,慢慢斂了笑。
馬車又向行了一陣,漸漸可以听見前方傳來隱約的呼喝聲,小二低低說了一聲︰「大人小心。」顧梅妝還未及反應,就听見外面靴子踏在青石地面的聲音一路過來,緊接著一個男子喊道︰「里面是什麼人?」
「回軍爺,里面是家父和兩個孩子……」小二低聲下氣道。
外面那人嗯了一聲,緊接著簾子就被掀開,顧梅妝看見簾外是一張在頭盔下露出半邊的黝黑的臉,眼神銳利,他往車內掃了一眼,顧梅妝連忙閃開目光,裝作不敢與他對視。
簾被放下了。顧梅妝緩了一口氣,然而顯然是發現了什麼,車簾竟又被掀起,那人重新探頭進來看了一眼,回手做了個手勢,遠處立時有一連串的腳步聲跑過來。那小二還沒來得及反抗,已被兩人扭住手,疼得他立刻叫出聲來︰「哎喲哎喲……軍爺輕點啊!」
「他是怎麼回事?!」那人看著嚴默,厲聲道。小二神情一變,忙向顧梅妝使眼色。
顧梅妝下意識一看,這才發現嚴默包著的腿雖然有長袍遮著,但上面尚有幾點血跡沁出來。她心下一慌,正要說話,沈訣已一把掀簾出去,踉蹌著跪下地,抱住那人的腿,當即擠出幾滴老淚來︰「軍爺誤會了,我孫子一片孝心,為了給我治病去山上采藥,才摔傷了腿來城里看治,求軍爺通融!我這一把老骨頭已經不中用了,沒曾想還連累孫子……哎喲喲……」說著竟是老淚縱橫,伏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腰來。
顧梅妝沒想到沈訣還有這一招,心情微微緩了緩,看了一眼那人的反應。沈訣繼續跪在地上哭訴,那十夫長模樣的人開始時還有些不信,後見他沒完沒了,也不耐煩起來,一把撤開腿,任他癱在地上,回身招手道︰「走走走!」
一行人將小二放了,呼喝招呼著走了,小二扭了扭酸痛的手臂,這才上來扶起沈訣,忍不住低聲道︰「嘿,想不到關鍵時刻沈大人還真頂用!」
沈訣上了車來,忽地好像想起什麼,追問道︰「難道卓君哉也跟你說了我的壞話?」
小二揮鞭趕車,出得城來,嘿嘿笑道︰「他臨走的時候還叮囑我,你是個大累贅,讓我自己多保重!」
沈訣臉色發紅,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放……放……」一想到這詞甚為不雅,于是住口不說了。
顧梅妝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方才那一刻,她腦中幾乎是一片空白,若不是沈訣急中生智,只怕她一時也束手無策,此時月兌險,心情不禁為之一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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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西梧郡城一路往北,便是楚萍郡。郡城位于楚萍郡靠近北部邊境處,臨東離第一大河——沂河。而渡沂河再往北,越過北部的漠河平原,便是東離的都城,書燁。
馬車于黃昏時分在西梧郡和楚萍郡的交界處一個小鎮停下,顧梅妝扭扭酸痛的脖子和手臂,跳下車來。從西梧郡城到這個小鎮的這段時間里,沈訣只顧埋頭思考著自己的問題,而嚴默許是受傷體虛,也一直不說話,于是顧梅妝百無聊賴,此時終于熬到下車,無異于飛鳥出籠,自是高興無比。
那小二當先進了客棧,顧梅妝扶著嚴默跟在後面,沈訣依然戴著人皮面具,一副老態龍鐘的模樣殿後。客棧里光線昏暗,人並不多,寥寥幾個食客低聲交談著什麼。
「客官,您是打尖還是住店啊?」客棧的小二迎上來問道。
眾人都沒說話,齊刷刷看向沈訣。沈訣看了一眼,面露難色。
「老爺,待會您先上去,我稍後打水給您送上去!」之前那撫月樓的小二卻忽然說了句。
顧梅妝一愣,隨即明白這是在提醒沈訣他的身份,沈訣雖然遲鈍,但並不笨,隨即也會意,便道︰「兩間上房就好。」
「好 !」小二答應一聲。
「不用了。」嚴默卻突然說了一聲,「我們今晚不住店。」
不住?顧梅妝驚訝地轉頭看他,沈訣也訝然轉身︰「怎麼了?」
「走。」嚴默轉身就走。
顧梅妝不得已忙跟上他,手上加重了力度以防他摔倒,他卻蒼白著臉只顧往門外走,薄唇抿成一線,似乎並不領情。顧梅妝擔心沈訣的安危,忙回頭喊他跟上。
還未走到門口,只听身後鏗然一聲,似是雙劍交擊,顧梅妝轉臉看時,那幾個食客竟已都越桌而來,與小二動上了手。那小二劍劍凝重,雖然武功不弱,但以一敵四也顯吃力,忙叫道︰「快走!」
「愣著做什麼!快走啊!」嚴默皺眉,伸手就來拉顧梅妝。
顧梅妝心里一陣慌亂,本能地想回去幫那小二,卻也知道自己恐怕無濟于事,狠狠咬了咬下唇,拉過沈訣,三人出了門,正見一馬倌打扮的人要將車拉去馬廄。顧梅妝連忙叫道︰「等等!」
那馬倌聞聲回頭來,此時與他們三人之間距離不過十幾步遠,顧梅妝正要開口,忽地瞥見那馬倌眼中精光一閃,心下一驚,略一遲疑,馬倌竟已一聲不吭,抽出一柄長劍傾身攻來!
那馬倌來得極快,顧梅妝未及反應,才剛剛反手模到背上劍柄,已听得面前叮當一聲清響,卻是嚴默倏然出手,替她擋了這一劍。顧梅妝心下一暖,見嚴默腳下動作滯緩,長此以往必定吃虧,馬倌畢竟也絕非低手。她也不顧嚴默說要隱藏武功的囑咐,忙急道︰「哥,你看好他!」說著一把將沈訣往外推去,身子一旋,已巧妙將嚴默與馬倌隔開,剎那間接下他的劍來。
嚴默冷冷看了顧梅妝一眼,臉色蒼白,但也沒說什麼,抽身出來將沈訣護在身後。顧梅妝雖然在靈山時學過武功,但實戰經驗始終不足,此時倉促對敵,不禁處處捉襟見肘。那馬倌用的是窄刃劍,身形輕靈如雁,劍劍逼人要害,不過五招顧梅妝就只剩下招架之力。
「攻他下盤!」嚴默在一旁提點道。
那馬倌身形輕靈之下,很可能下盤功夫不穩,顧梅妝會意,劍鋒直轉而下,劍劍挑他下盤。馬倌初時略落下風,哼了一聲,竟劍路也隨之一變,走的是大開大合之風,下盤雄厚扎實,反倒顧梅妝險象環生,一個低頭不及,讓他削了數縷頭發去。
嚴默看得連連皺眉,知道這次只怕是逃不月兌,正躊躇之時那客棧內又有幾人奔出來,竟是已已將那小二解決出來收拾殘局。嚴默一咬牙,勉強以劍撐地直起身來,對沈訣道︰「你自己小心。」
顧梅妝此時心中大怒,哪里肯讓他佔了便宜去,劍勢一轉,劍風四起,逼得馬倌連連後退。但沒過多久,顧梅妝也發現了客棧出來的人,不禁心里一驚,那小二竟已殞命于此,更是焦急,如此一來不免分心。她腕抖劍斜,一劍刺那馬倌後心,卻不想他反手一劍刺來,正在她持劍的右臂上著了一記。
顧梅妝驚叫一聲,吃痛之下差點撤劍放手,她從小雖然受唐睿管治甚嚴,也時時受傷,但畢竟沒有真正遇到性命攸關之時,此時又慌又怕,鼻子一酸,幾欲掉下淚來。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能哭出來!顧梅妝狠狠罵自己,抬眼瞪著那馬倌,眼神冰冷如刀,仿佛要在他的帽子上刺出兩個洞來。
顧梅妝回頭看了一眼嚴默,只看見一團翻飛的殘影,于是轉回臉來,將劍交左手,手指收緊了劍,深吸一口氣,飛身掠向馬倌。
「你的手臂還在流血,我勸你還是束手就擒的好。」那馬倌淡淡說了一句,輕而易舉地擋下了她的第一劍。
「做夢!」雙劍交擊,顧梅妝只覺手臂一麻,咬牙忍痛,鍥而不舍地轉身又是一劍。
「若不是要留活口,你已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馬倌冷冷道,手上毫不退讓。
顧梅妝的劍路是繼承于北清閣靈山一支,依托靈山的鐘毓山水,向來是走飄逸輕靈一路,適合女子修習,只可惜顧梅妝境界未至,此時急火攻心,連劍法的三分神韻都使不出,反而落了下乘。
體力極大流失,顧梅妝全身冒著冷汗,心跳如擂鼓,仍覺手臂越來越沉。右臂上的持續流血使她微微有些昏沉起來,唇色也蒼白如紙,動作已比之前滯緩不少。
「著!」馬倌輕呼一聲,顧梅妝只覺膝下一痛,不禁雙腿一彎,癱倒在地,血從她的傷口處處流出來,染紅了青石的地面。
此時嚴默也一個收勢不及,身上立時被戳了好幾個口子。
「帶走!」馬倌高呼一聲。
沈訣擔憂地看了兩眼顧梅妝和嚴默,隨即有人上來將三人都綁了,拖到岔路旁,將他們帶上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