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客棧停留了兩天,沈訣足不出戶,潛心研究圖紙,這期間顧梅妝繼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嚴默的傷漸漸好了些,但對顧梅妝仍是冷淡。
顧梅妝雖然表面想著不在乎,心里卻知道不難過是假的。只是有件事她始終沒有想清楚,即便卓君哉眼下已插手此事,儼然對他構成了威脅,但他為什麼卻不冷淡自己?又不是她顧梅妝讓卓君哉插手的。
顧梅妝感覺自己吃了個啞巴虧。
這一日清晨,沈訣起了個大早,敲響顧梅妝的房門。顧梅妝前一夜正郁悶著,聞聲只是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腦袋,呢喃了幾聲,繼續睡去。沈訣卻頗不識趣,鍥而不舍地繼續敲,且一聲比一聲大,顧梅妝終于無法忍受,猛地掀起被子來,穿上衣服,怒氣沖沖地開門。
門外卻是沈訣喜氣洋洋的臉。顧梅妝一愣,似乎印象里很少見沈訣如此高興過。還沒等顧梅妝反應過來,身子已經一把被沈訣拉出門外,一路跑向樓下。
小二正打著呵欠從後堂里走出來,見此情景不禁目瞪口呆,半天都合不攏嘴。沈訣不管不顧,先在桌邊坐下,高喊道︰「小二,拿酒來!」
小二反應過來,應了一聲,連忙跑回後堂去拿了幾壇酒來,笑道︰「客官這是有喜事呀?」
顧梅妝本來還睡意朦朧,此時一听小二這麼一說,猛地清醒過來,不敢置信地睜大眼︰「你畫出圖紙了?」
沈訣二話不說,拿起酒壇來,拍開酒封,猛灌一氣,笑道︰「正是!」
顧梅妝也高興起來,跟著拿了一壇酒,舉壇來道︰「恭喜大叔,敬你!」
二人相視大笑,沈訣舉壇飲盡。半壇酒下肚,顧梅妝本就雲鬢散亂,雙頰也飛上兩朵紅雲,眼神微微迷離起來。
兩人對飲了數壇,顧梅妝推說自己不勝酒力,于是只看著沈訣一人獨飲。他此時頭發也亂糟糟的,眼楮里布滿血絲,想必之前徹夜未眠,卻仍熠熠發亮,顯示出他此時的興奮和喜悅。
正在兩人正在慶功之時,樓板卻輕輕響起腳步聲,顧梅妝醉眼朦朧,抬頭看時,卻是兩個商賈打扮的人,衣著華貴,一前一後從樓上下來。
顧梅妝也沒在意,耳邊卻听得那兩人在旁邊坐下了,問小二要了些酒,開始低聲交談。
他們坐得本就不遠,因此雖是低聲交談,顧梅妝仍可以听見。其中有個胖的,約模四十上下,壓低聲音道︰「看來這風洄城決計是來錯了。」
「是啊,就算咱們能從外面弄進一點東西來,但他們人多勢眾,根本就不會乖乖跟我們交易。」另外一個白淨面皮,略瘦,正往面前杯中倒酒,聞言嘆了一聲,贊同道。
「這些人都餓成這副模樣,怪不得上回要造反。」那胖子道。
「噓……你可小聲點說。」喝酒那人暗暗往沈訣這邊瞟了一眼,低聲道,「不過听說,那位爺正往這里來了。」
「誰……」胖子問了一句,隨即會意,頓時瞪大眼楮,「你是說……要修靈渠的那位救星?」
顧梅妝一听他們言語之中提及沈訣,心下一震,連忙集中注意力,卻听得先前喝酒那人尖聲冷笑了一聲,道︰「這位爺可真是敢來,他可不知道帝都已經下了命令要殺他呢!他要來,那就是找死!」
「你別瞎說……他可是我們東離的救星,怎麼可能會殺他。」胖子嗤之以鼻。
「你想啊,他要是來了,這不擺明是要幫藩王們嚴守風洄城麼!本來風洄城就要破了,被他一攪和,再繼續圍可就說不準了。所以既然不能為之所用,也不能讓他來,當然帝都就要下手了。」那人喝了一口酒,娓娓道來。
胖子一想,道︰「這麼一說還真有些道理。」
「希望這位爺自求多福吧。」那人輕笑了一聲。
「我看,還是我們倆先自求多福吧。現在一進來,再要出去可就難嘍。」胖子愁道。
後面的顧梅妝也沒再注意,她轉頭看了看沈訣,見沈訣雖然仍在喝酒,但眼神卻有些悲哀,顯然,他也已經听到了。
顧梅妝頓時酒醒了大半,意識到了這件事情的嚴重性。若這兩人所言非虛,那麼沈訣隨時可能身處危險之中,一旦他被害,靈渠之患短期內必將無法解除,肯定還會繼續為害一方百姓,而風洄城這十萬災民,只怕也是活不成了。
沈訣心里同時也在問自己。他向來不懼生死,當年因向先帝死諫而被流放,他也只當是各人的命,並不放在心上。然而這一次,卻已全然不同。他身邊帶著繁弱和龍淵,他若死,這兩人必然也活不成。
況且,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他已經知道,有一個人,在千山萬水之外等著他。並且,活著去見他,是他對自己,也是對她,默默許下的一個承諾。
在那之前,他必須讓自己活著。
然而,此時沈訣卻已知道自己無法去找她!因為……沈訣此時已是眾矢之的,他不想,也不能,將這些矛頭引向若泠。他只能強迫自己,遠離她。
幾乎就在一瞬之間,他已做出了決定。
「龍淵,我們回房吧。」沈訣酒也不喝了,起身來道。
「呃,好。」顧梅妝答道。
兩人匆匆回了房,嚴默這幾日也不曾出去,只天天在房里養傷,見他們齊齊從外面走進來,個個表情異樣,不禁詫異道︰「出什麼事了?」
「帝都已經下了追殺令,要殺我。」沈訣在桌旁坐下,淡淡道。
「什麼?」嚴默一驚,「為什麼?你從哪里知道的?」
「之前在樓下听見兩個房客討論,我此次來風洄城,無疑是幫了望潮,帝都已被激怒,他們要殺我,原也不足為奇,」沈訣埋頭道,「我早該想到的。」
「可是……」嚴默很快冷靜下來,道,「他們的話,並不足為信。」
「他們是幾日前剛從外面進城來的商人。這消息應該不會有假。」顧梅妝道。
嚴默一時沉默,思忖良久,道︰「你想怎麼辦?」
沈訣不答話,半晌,才艱難開口︰「逃往南。」
「什麼?!」此時不會有人比顧梅妝更為震驚,她下意識反對,「這絕對不可以。」
「我沒有別的辦法,得罪帝都,東離已經沒法呆了,這幾日已經讓你們跟著我擔驚受怕,若一直這樣逃亡,無論是誰都會發瘋的。」沈訣道。
「這也不失為一個權宜之計。」嚴默道。
「不行,」顧梅妝立即駁道,「我堅決反對。沈訣,你一向心懷天下,我自小听說你當年死諫的事跡,一直佩服得緊,枉我將你當英雄,你本是為風洄城災民而來,怎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獨自逃走?」
其實顧梅妝在靈山之時根本就不知道沈訣是誰,這麼做根本只是因為,她心里清楚,一旦沈訣逃往南,她的目的毫無疑問就很難達到了。她從來沒有想過,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有一日沈訣會從朝廷的功臣突然變成逃犯。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岔子?顧梅妝回想之前發生的一切,卻怎麼也想不出是哪一個節點上,她做得不夠恰當,才會釀成今日的局面。
「你別激動,沒有這麼嚴重,事實上,我有兩全之法。」嚴默道。
「願聞其詳。」沈訣的眼楮登時一亮,問道。
「你可以將圖紙留下,以此為交換,讓他們負責將你安全送出風洄郡,這樣一來,至少在出風洄郡之前你是安全的,而你也不用遭受良心上的譴責。」嚴默胸有成竹道。
顧梅妝無力地看向嚴默,之前心里還僅存一絲希望,以為他會幫自己打消沈訣的想法,如此看來,他是沒有半點要幫自己的意思了。顧梅妝徒勞地搜刮著理由,試圖再次說服他,最終卻只能挫敗地低下頭。
「好辦法。」沈訣展顏笑道,走到窗邊拿起那張圖紙來,「你們收拾一下,過半個時辰,我們就去郡守府,找郡守大人。
顧梅妝一愣,下意識還想說什麼,卻也知道他心意已決,無論如何是勸他不住了,只好悶悶地跟在嚴默背後出了門。
「你去哪?」嚴默正要回身關門,見她跟在自己身後,問道。
「去打水。」
「我也要去。」嚴默道。
顧梅妝深吸一口氣,抬頭注視他,問︰「嚴默,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嚴默道。
「你明知道他一去南,我就可能再也沒有機會通過他去帝都了對不對?你為什麼幫他想辦法?還是說,這本就是你的陰謀?」顧梅妝心中失望無比,聲音已不自覺帶了哭腔。
嚴默長嘆一聲,道︰「你誤會了,我並沒有幫沈訣的意思,只是必須為我們兩個考慮而已。他繼續留在東離有害無益,而且他一個文弱書生,對方高手如雲,以我們倆的武功想要保護他,簡直就是螳臂當車。他若一死,我們倆還能善終?」
「我們兩個?」顧梅妝冷笑,「你和誰?」
嚴默柔聲笑道︰「和你呀。不然還有誰。」說著,他拉起顧梅妝的手來,堅定道︰「梅妝,我們倆都要好好活下去。這才是最重要的。」
「不,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復仇。」顧梅妝甩開他的手。
嚴默一愣,繼續鍥而不舍地抓住她,道︰「我答應你,只要這件事情一過去,我會盡我所能陪你去帝都,找你的殺父仇人,只要你願意,我就替你殺了他。」
「我要你把他捉到我面前,我自己殺。」顧梅妝道。
嚴默笑了,將她的手拉到自己臉上,寵溺道︰「好,都听你的。」
顧梅妝這才忍不住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