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天黑得晚,暮色雖然已經降臨,但夕陽還留在西天山頂處垂死掙扎。顧梅妝早早就躺上了床,卻半天也無法入睡,腦中思緒萬千,紛繁雜亂,理不出一絲頭緒。
她散著頭發,和衣仰躺在床上,睜著眼楮愣愣地望著床頂。客棧牆壁的隔音並不很好,床頭又靠在相鄰的牆上,隱約可以听見隔壁傳來細碎的說話聲,卻听不清楚字句。
那聲音窸窸窣窣,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顧梅妝漫不經心地听著,漸漸意識模糊,這才進入了夢鄉。
再醒來時,已是午夜,由于靠近昆吾郡,即便是夏季,夜里也極冷,顧梅妝蜷縮著被凍醒,睜開眼楮,才發現是之前窗戶大開著,習習涼風自外面吹進來,寒意逼人。
顧梅妝起身下床,走到窗邊,探出身去正要關窗,眼角忽然有一道寒光一閃而過,她一驚,正要去看時,忽听得門外輕輕響起了腳步聲,似乎正是往這邊來。
不好!顧梅妝心下便是一凜,大驚失色,下意識立即閃回床邊,將被子疊成人形,同時伸手輕輕在牆上敲了兩下,人已迅速鑽入床底。
顧梅妝凝神細听,那腳步聲似乎在門口停了,隨即門輕輕響了一聲。有人進來了。
顧梅妝趴在床底,向床外看去。一雙黑色的官靴,鞋面是精致的綢緞,毫無疑問,是韓子辛。顧梅妝屏住呼吸,手輕輕搭上了腰間劍柄。
那人似乎並未發現異樣,一步一步向床邊而來。顧梅妝只覺自己的心仿佛都要跳出來,呼吸也有些困難起來。
嚴默呢?他為什麼還不來?顧梅妝無望地想道。
越來越近。就在離床還有三步遠時,韓子辛突然停下了腳步!與此同時,顧梅妝如離弦之箭一般自床底彈出,手中劍已如流星般劃破屋里的黑暗!
冷銳的劍鋒自虛空中一閃,帶起一陣勁風,韓子辛一驚,忙退了半步,同時右手手指微曲,只是一招——就已夾住了顧梅妝的劍刃!
韓子辛征戰沙場多年,不論是武功還是實戰經驗都與顧梅妝不可同日而語,是以只不過一招,就已控制了顧梅妝的劍。然而,顧梅妝的劍也並非凡物——
只見顧梅妝身形微晃,手腕一抖,本已受制于韓子辛的劍竟然如軟繩一般,硬生生變刺為掃,登時就在韓子辛的手指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韓子辛簡直不敢置信,他全身上下都已練成護體真氣,唯獨手指這些微小之處難以到達,剛才那一招,他自忖顧梅妝已必敗無疑,除了棄劍,她再無別路可走,然而她竟然以如此不可思議的手法,如此精準地破了自己這招,正好傷了自己的手指!
顧梅妝喘息平甫,不禁也心有余悸,若剛才有半分差錯,她此時必定已命喪他手。她不敢遲疑,收劍站定,立即屈身前傾,又是一劍直奔韓子辛面門而去,這一劍幾乎使出了她八成功力,速度與力量都非前一劍可比!
韓子辛不敢大意,側身閃過,右手收指為掌,對準劍身就是一掌劈下,這一掌勁風獵獵,直惹得顧梅妝額發飄飛,足見威力十足。顧梅妝知道若是被他掃中,自己這柄劍即便不斷也要吃大虧,不敢硬踫,連忙收劍回撤,然而招式已然用老,這一劍去勢已足,眼看收勢不及,立即就要被他一掌劈中劍刃!
這劍是唐睿當時親自督造送給顧梅妝的,多年來一直伴她左右,眼下只怕就要斷作兩截,顧梅妝說什麼也不舍的,無奈技不如人,又只能心下哀悼,忍不住道︰「半夜三更闖入姑娘家房間,好一個光明磊落的大將軍!」
正在此時,窗外突然飛進一道流光,與此同時,仿佛突然天落暴雨一般,無數箭矢如雨點般射向這間屋子,只听篤篤數聲,十幾支箭牢牢釘在了窗口地上。顧梅妝背對著窗戶,還未及反應,只听鏗然一聲,手上一股大力傳來,將她帶往一旁,再看時劍還是好端端地在自己手里,顯然是有人替她解了圍。
嚴默!她心里一陣狂喜,抬眼看時,那人立在窗下月光里,手上劍冷冷漾著清輝,卻不是他是誰?
「我來晚了。」嚴默看著她,「你看好沈訣。」
顧梅妝心里半是喜悅半是感動,連連搖頭,又想起要照顧好沈訣,連忙又點頭。
「你退後。」嚴默不禁露出一絲笑意,隨即皺眉,緩緩抬起手中的劍。
顧梅妝乖乖地退到一旁,看了一眼沈訣,問道︰「大叔,沒事吧?」沈訣搖搖頭,臉色尚有些煞白,估計剛剛跳窗進來,又沐浴了一陣箭雨,還沒有緩過神來。顧梅妝笑了笑,回頭目不轉楮地看著嚴默。嚴默冷冷地看向韓子辛,道︰「將軍大半夜闖女子房間,傳出去名聲不太好吧?」
「哼,」韓子辛冷哼一聲,「我本來是想利用這小姑娘好威脅你們,如今看來也不用如此大費周章了,反正你們今夜別想逃出這個客棧!」
顧梅妝不由想起之前關窗時看見的冷光,不禁心里一突,轉頭又向窗外看了一眼,這一看頓時大驚,原來客棧門前不知何時已被韓子辛的人圍了一圈,她之前看見的光,就是他們手中的武器!此時就算他們可以逃出房間,只怕也要被那些人亂箭射死!
「是因為靈渠圖?我們天一亮就走,走之前自會給你。」嚴默不動聲色地道。
「我們憑什麼相信沈訣?他今日能把圖給我們來做交易,明日也能把圖給別人以交換條件,只有他死,我們才能穩操勝券。」韓子辛仿佛變了一個人一般,此時眼神凜冽冰冷,面無表情。
「所以你選擇了我妹妹,因為她,是我們三個唯一的弱點和軟肋,是麼?」嚴默問道。
「不錯,」韓子辛冷笑,「我們本來想在沈訣身上下手,沒有想到他居然帶了一個拖油瓶,而你們又對這個拖油瓶百般照顧,真是天助我也!」
「很好的計劃,」嚴默也笑起來,眼神突然轉厲,整個人瞬間已化作一道殘影掠向韓子辛,「可惜你要落空了!」
劍與肉交踫,韓子辛仗著內力雄厚,竟是絲毫不落下風,嚴默的劍雖然鋒利無比,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傷他半分,每每擊在他身上就被彈開,發出金鐵之聲,幾十招後便只能被迫求變。
兩人交手極快,沈訣看得眼花繚亂,顧梅妝畢竟有基礎在先,漸漸還是看出了端倪,不禁為嚴默擔憂。韓子辛的護體真氣實在強悍,嚴默年輕,論內功修為,絕非敵手,然而眼下卻無法破他。
眼見嚴默漸漸落了下風,顧梅妝正無計可施時,突然眼角有一絲血痕閃過,正是韓子辛受傷的手指!對了,手指!
顧梅妝眼前一亮,也顧不上許多,登時叫道︰「哥,他手指!」
嚴默聞言會意,往他手指一看,果然看見緊握成拳的食指側面露出一絲血痕,不容多想,隨即劍風一緊,立即由沉穩厚重轉向飄逸輕靈,招招攻向韓子辛破綻處,韓子辛沒了護體真氣,登時陣腳大亂。
北清閣的武功路數本就分為兩派,外家弟子只學武功,走的是沉穩厚重的路數,而內部弟子同時還要學習盜墓,注重輕功身法,走飄逸輕靈的路子,嚴默作為少主,這兩種武功兼而有之,此時使出來佔盡便宜,竟有四兩撥千斤之效,韓子辛雖然內功雄厚,此時優勢全失,渾身破綻百出,不多時就已敗勢盡顯。
顧梅妝見韓子辛漸漸無心戀戰,且打且退,知道他有意跳窗,忙對沈訣道︰「我去攔他,不能讓他跑了。」
不想這話被嚴默听見,登時叫道︰「你不是他的對手,顧好沈訣就是!」
顧梅妝雖然心里不滿,也知道他是為自己好,便沒有出手。韓子辛此時已經退到窗旁,見狀忙賣了個破綻,轉身就躍下樓去︰「眼下先放過你們,諒你們也插翅難飛!」
嚴默跟著才上前一步,臉在窗前一閃,登時又是一波密密麻麻的箭矢飛上來,虧得嚴默身形奇快,連忙退往一旁,才堪堪避過,然而一到屋角,他頓時膝蓋一彎,立即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哥,你沒事吧?」顧梅妝忙上前扶住他。
嚴默勉力搖頭。顧梅妝忙蹲下查看,這才發現他背上中了一箭,幾乎沒羽而入,血已經將背上的衣衫染成紅黑色。不禁又是心疼又是憤怒,立即落下淚來。
「我……我沒事,不過是剛剛帶他過來的時候,一時沒躲開罷了。」嚴默虛弱地道。
顧梅妝徒勞地試圖伸手處理他的傷口,心里卻清楚貿然拔出箭矢必然會死得更快,一時束手無策,忍不住嗚咽起來。一旁沈訣見狀也上前來,安慰道︰「你先別哭,我們先出去,總會有辦法能治他的傷的。」
「我……我沒事,我還撐得住。」嚴默咬牙道,勉強想站起身來,卻牽動傷口,幾次力竭委頓下去。
「你別動了……」顧梅妝帶著哭腔道,「我們怎麼出去?外面那麼多人,哥哥受了重傷,你又沒有武功,我連一個韓子辛都打不過,出去也是被亂箭射死的命!」
「別慌……總有辦法的。」沈訣無奈道,心里卻也知道是徒勞。
顧梅妝從未像這一刻這麼絕望過。就在幾個時辰以前,她還以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然而幾個時辰以後,她面對著心愛的人身負重傷,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痛苦,什麼也不能做!
這一刻,她無比痛恨自己只是個武功平常的弱女子,連自己愛的人都保護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