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客棧二樓的窗戶看出去,能看見對面屋舍黑色的輪廓,在月光下影影綽綽,似乎有人從窗戶里偷偷探出了頭,隨即很快地縮回去。那是這鎮上的居民。
顧梅妝收回目光,微微喘息著,眼楮在屋角的黑暗里閃著微弱的光。沈訣走到桌邊點起燈來,幫著顧梅妝將嚴默扶上凳子,讓他趴在桌上。
大滴大滴的汗從嚴默額角滾落下來,他臉色蒼白,掙扎著不讓眼楮閉上,背上的血卻越流越多。顧梅妝呆呆地流著眼淚,徒勞地想著如何月兌身,卻一絲頭緒也沒有。
「龍淵……你扶我起來,我帶你們出去……」嚴默喃喃道,掙扎著要起身,忙被顧梅妝按住。
「別說傻話了,你這樣怎麼出去?」顧梅妝急得眼楮通紅。
「這樣吧,我先去後面看看。」沈訣無奈道。
顧梅妝一時顧不上許多,雖然知道沈訣身份重要,又沒有武功,這樣貿然出去實在危險,可她現在無法離開嚴默一步,只好點點頭,道︰「你小心點。」
沈訣答應一聲,小心翼翼地打開門,看了看兩旁,出去了。
他一走,顧梅妝心里一直壓抑的情感頓時決堤,再無顧忌,上前將嚴默緊緊抱在懷里,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往下掉。嚴默虛弱地笑了笑,伸手想要幫她擦淚,卻只到半空就再也無力抬起,只好輕聲道︰「你別哭。」
顧梅妝一見更是哭得厲害。嚴默在她心里一直是如同神祗一般的神秘存在,幾時竟虛弱到連幫她擦眼淚都做不到?她此時心中百感交集,只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你放心好了……我,我死不了的。」嚴默寬慰道。
「嗯……我知道。答應我,你一定不能死。」顧梅妝點頭道,「你說過要帶我回西澤的。」
「傻丫頭,我什麼時候食言過麼。」嚴默笑了。
顧梅妝忍住眼淚,正要再說,沈訣已經推門進來,忙道︰「我看了後院,那邊也有很多人,整個客棧都被包圍了!」
顧梅妝下意識就想放開嚴默,但又想到可能更讓他生疑,便道︰「樓下看了麼?」
「看了,沒有人!」沈訣道。
顧梅妝還未開口,突然,屋頂上傳來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乍然讓人頭皮發麻!「不好,他們上來了!」沈訣叫道。
「龍淵……我們去,去我的房間。」嚴默在顧梅妝懷里輕聲說道。
「去你的房間?他們一樣會發現的!」顧梅妝道。
嚴默卻不答話,只瞟了一眼沈訣,顧梅妝頓時會意,這次嚴默是有備而來,絕不會孤身行動,他去自己房間,多半是要搬救兵!但此時身處荒郊野嶺,他的救兵能及時趕來麼?
思及此處,顧梅妝再不遲疑,忙對沈訣道︰「幫幫我!我們把他扶到隔壁去!」
沈訣見狀忙上來扶住嚴默的另一邊臂膀,問道︰「去隔壁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顧梅妝答道,「但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兩人各自扶住嚴默,一左一右將他架往隔壁,這一動牽動傷口,豆大的汗珠再次從嚴默額上淌下來,但他咬著牙,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推開隔壁的門,將嚴默勉強安置在凳上。此時頭頂的腳步聲已經往顧梅妝的房間而去,暫時安靜了些。顧梅妝找了巾帕來幫嚴默擦汗,好半晌,嚴默才有氣無力地開口︰「沈大叔,麻煩你……去把我的包裹打開。」
沈訣和嚴默住在一間房,兩人的行李也放在一起,沈訣很快就找到了他的包袱,突然想起什麼來,問道︰「繁弱,你要找什麼?」
「只是想試試看,能不能有效……」嚴默虛弱地道。
「我……我倒是想起來一招。」沈訣遲疑道。
「哦?」顧梅妝眼楮一亮,「快說!」
「卓君哉走之前留了個錦囊給我,說是以防萬一。」沈訣抓抓頭發,「我剛剛看見自己的包袱,才想起來。」
「快打開看看!」顧梅妝忙道。她知道若非緊急關頭,嚴默絕不會願意冒著暴露計劃的危險來救自己,眼下既然有轉機,他絕對不會泄露暗處的人。
沈訣從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個錦囊來,打開一看,臉色頓時一變,半晌沒說話。
耳听得隔壁開始傳來瓦片破碎的聲音,顧梅妝心急如焚,忙問他︰「是什麼?」
沈訣沒說話,手中舉起一物來。那卻是兩三枚焰火,顧梅妝頓時也頗為失望,說來說去不還是跟嚴默一樣的想法。況且這荒郊野嶺也沒有撫月樓的組織,卓君哉的人真能遍布天下?
嚴默卻在此時開口︰「你……去試試。這東西一出,他們會加快涌進來,我們……盡量拖延時間吧。」
顧梅妝知道他這意思是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會動用自己的人馬了,不禁無奈道︰「哥……」
嚴默卻閉上眼,擺了擺手,讓她不要再說。
顧梅妝無可奈何地轉過頭去,看著沈訣找出火折子來,慢慢靠近窗戶,縮在窗下點燃了焰火,扔出去。她趁嚴默不注意,偷偷走到他的包袱旁,從里面拿了一物放入懷中。
只听一聲尖嘯,那焰火倏然躥上高空,在夜空中劃過一道耀眼的紅色弧線,許久才漸弱熄滅。果然,這焰火一放,客棧內外的聲音霍然緊張起來,又有一撥人掠上屋頂,與此同時,樓下也開始涌入士兵。
「小心!」顧梅妝將沈訣推向床底,拔劍在手,嚴默也以劍拄地,勉力站起身來。
「嘩啦」一聲,如同洪水降臨一般,頭頂的稻草猛然下陷,無數碎屑飄飛之中,數道黑色身影飛下,當先之人只覺面前銀光一閃,一柄利劍飛旋而來,那持劍的女子一張精致的面容冷冽如霜,他尚在失神之時,就已委頓于地。
顧梅妝從未有過如此猛烈的殺氣,如利劍般從周身放射出來。這一刻,她仿佛自身就是一把武器,一把無人可與之匹敵的武器!可是她的身姿卻又如此輕盈,如此曼妙,如同最為旖旎的舞蹈。而她的每一個側身擺腰,每一個進退回環,每一個飛舞翩躚,都伴隨著死亡的降臨!
她知道,這一戰,不能等到那一刻,就只能死!她的心從未有過像今天這樣的平靜,她不用再猜疑什麼,不用再隱瞞什麼,即便是身死,有自己愛的人共赴黃泉,也再無所畏懼!
越來越多的黑衣人從屋頂,從門口,從窗外跳進來,顧梅妝守在床邊,她身前已經壘起了一層尸體堆成的屏障,嚴默也撐著傷體,與她並肩作戰。
韓子辛從哪弄來的這麼多人?從一開始,這些人就一直跟在他們附近吧?顧梅妝一面想著。人越來越多,她已經感到有些體力不支。
畢竟是武功稍弱,顧梅妝漸漸落了下風,出劍的速度和力量都有下降,冷不防躲閃不及,被劍鋒掃到,臂膀上衣袖被劃破,頓時割出一道傷口來。
這是個無止境的車輪戰!顧梅妝畢竟不是高手,嚴默身上又帶傷,這樣下去遲早會吃大虧!沈訣放的焰火究竟有沒有效?
顧梅妝失神之間,腿上又中了一劍,下盤不穩,頓時就是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嚴默一見,紅著眼楮吼道︰「保護好自己!」
兩人此時身上的衣服已都被鮮血浸透,可那些黑衣人還是源源不斷地涌進這間小小的屋子。顧梅妝道︰「我們撐不住了!」
「撐不住也要撐!」嚴默吼道。
正在顧梅妝快要絕望之時,整間屋子猛然一亮,她駭然回頭,正見一道耀目無比的白光自樓下升起,整個客棧亮如白晝,照亮沉沉黑夜!
有人來了!顧梅妝放下心來,斗志大增,艱難地再度提起劍來!劍氣縱橫,在整間混亂無比的屋子里飛舞交錯,一切都灰飛煙滅,直如末世一般。
外面援兵一到,加上顧梅妝和嚴默再度振作,整個局面頓時一變!外面打斗之聲不絕,從屋頂和門口涌來的人也為之一緩,顧梅妝一顆始終懸著的心此時終于放下,幾近力月兌。
正在兩人浴血奮戰之時,顧梅妝忽然覺得身後有異,連忙回頭,卻見沈訣已不見蹤影!她頓時眼角一跳,沈訣一旦失蹤非同小可,那他們一直以來所做的努力就等于白費了!
顧梅妝大驚失色,一面勉強對付身前人,一面分神四處尋找沈訣的身影,還未及驚叫,只听身後忽然傳來一人含笑的聲音︰「我來晚了。」
那不是別人,正是卓君哉!顧梅妝回頭看時,正見他穩穩站在窗下,尚未完全熄滅的焰火照得他臉色煞白,容貌冷峻,氣勢有如天神,屋內剩下的人一見他,竟然也都停下手來,不由自主地後退。
「沈訣呢?」顧梅妝問道。不知為何,顧梅妝一見他就安下心來,這種安心卻不同于嚴默,嚴默給的是陪伴,而卓君哉給她的,卻是一種更為寬厚的安全感。她不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因為以前……從來沒有過。
卓君哉一愣,恍然笑道︰「哎喲,忘了告訴你一聲,我把他帶下去了。那個呆子膽子小得很,再在這里躲著恐怕嚇都嚇死了。」
前一刻還是殺戮遍地的修羅場,這一刻卓君哉卻站在那里舉重若輕地談笑風生,顧梅妝一時竟然有些恍惚。之前她的精神一直處于高度緊張狀態,此時突然松弛下來,只覺頭暈目眩,頓時就站立不穩,一旁嚴默看見不妙,連忙扶她,顧梅妝順勢倒在他懷里,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