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梅妝醒來的第一反應,就是全身上下無比酸痛,畢竟經過一夜鏖戰,她的體力流失非常嚴重。她下意識地皺了皺眉,緩緩睜開眼楮。
映入眼簾的是床頂的白色絲綢帳子,身下也極軟,卻並不濕熱,不知是鋪的什麼材料。顧梅妝愣了片刻,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在福至客棧了,不禁艱難地轉過頭。
是一間寬敞的屋子,中央擺著紅木的圓桌和圓凳,靠牆放著烏木銀條包邊的櫃櫥,上邊零散擺著幾個顏色造型各異的花瓶,顧梅妝不認得,但看那精致的紋飾,只怕也是大有來頭。靠窗處放了一張條案,上面筆墨紙硯一應俱全,窗戶開著,時間估模是午後,涼風襲來,和煦的空氣令人燻然欲醉。整個屋子陳設並不繁復,卻十分簡約,透露出主人的不凡身份。
這是哪里?顧梅妝收回視線,趴在床邊的身影頓時映入眼簾。盡管看不見臉,但顧梅妝一眼就知道那是嚴默,也不知已趴了多久,顧梅妝的動靜都未將他吵醒。她勉力坐起身來,伸手輕輕撫上他頭發。他換了干淨衣服,背上的傷口似乎已經被包扎起來,睡容安詳。
顧梅妝這才發現自己也換了衣服,一身素白的中衣中裙,仍是東離的樣式,顯然是新做的。這究竟是哪里?
許是察覺到了什麼,嚴默動了幾下,抬起頭來,看見顧梅妝靠坐在床頭上,忙道︰「怎麼起來了?先躺下。」
「我沒事了。」顧梅妝淺笑道。
「你在床上昏迷了兩天,這叫沒事?」嚴默不由分說地扶著她躺下,自己的臉色卻煞白如紙,做這些的時候明顯眉頭輕皺,顯然也在強忍痛楚。這一切都落在顧梅妝眼里,她卻只是勉力對他笑,不想讓他擔心。
「那你自己呢?」顧梅妝道,「你的傷……」
「已經沒事了,」嚴默溫柔笑道,「不然我怎能照顧你?」
顧梅妝仔細看了看他,知道無法說服他,只好作罷︰「我們這是在哪里?」
「昆吾城。」嚴默道。
「昆吾城?」顧梅妝驚叫道,「這麼快?」
「那夜卓君哉帶了很多人來,據他說是整個昆吾郡加上風洄郡各地的人手,他們日夜兼程將我們帶到了這里,」嚴默道,「你放心好了,這里是昆吾葉城主的府邸,我們很安全。」
「葉城主?」顧梅妝失神地重復。
「他與卓君哉一向交好,同時也是昆吾郡的郡守,受朝廷管理。」嚴默柔聲道,「好了,你剛剛醒來,還是好好休息吧。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我讓他們給你做。」
奇怪的是,顧梅妝卻感覺不到餓,反而頗有飽月復之感。此時房門忽地被推開,兩個人一路說笑著走進來。
「這傻小子,怎麼勸也勸不住,明明自己身上重傷還要堅持自己照顧妹妹。哎,真是拿他沒辦法。」
「人家兄妹情篤,我可是羨慕得緊。」
「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我跟你兄弟情不篤?我可是半個時辰之內就趕到了好不好?」
只听談話內容就知道,這一定是卓君哉和沈訣。顧梅妝不禁嘴角漾起微笑,轉臉道︰「二位天天這麼斗嘴,也不嫌累得慌。」
「你醒了?」卓君哉喜笑顏開,「真不容易。姑娘你可真是條漢子,先是受傷,後又中毒,再來又傷上加傷,卻只是發了點燒而已,換做旁人,早就不知道死了幾回了。」
顧梅妝聞言笑起來,突然想到什麼,笑容一僵。她一直便懷疑這些人不可能如此小兒科,無論是毒還是傷,她竟然都意外地能撐過去,而且愈合得極快,聯想到這次醒來時跟自己之前重生的身體感覺一模一樣,心底突然萌發出了一個小小的猜想。
顧梅妝搖搖頭,想把這種荒誕的想法甩出去。但事實上,她重生這件事本身就充滿了怪力亂神和不可置信,直至今日她也無法對任何一個人坦白,因為沒有人會相信。所以之後發生任何事,都不是絕無可能。
「繁弱,既然龍淵醒來了,你也去休息吧,這里有我們。」沈訣的聲音適時響起。
顧梅妝回過神來,見嚴默滿臉倦容,卻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不禁心里一陣感動,也勸道︰「哥哥你去歇著吧,我已經沒事了,何況你傷得那麼重,更該好好養傷才是。」
嚴默這才起身來,擔憂地看了一眼顧梅妝,不禁伸手撫了撫她頭發,道︰「那我去了,你好好歇著。」
這舉動只是一般兄妹之間的親昵,在顧梅妝看來卻甜蜜不已,她連忙點點頭,目送他的身影在門廊深處消失。
嚴默走後,卓君哉在床邊坐下來,道︰「龍淵,我有一事想問你。」
雖然偽裝為龍淵的時間已經不短,顧梅妝仍然不能完全適應他叫自己,聞言不禁一愣,忙道︰「說吧。」
「我知道途中你一直在觀察韓子辛,有沒有發現他有什麼異樣?」卓君哉很少如此嚴肅,「靈渠圖還未拿到手,他就如此急于殺人滅口,我覺得這其中有蹊蹺。」
果然她暗中觀察韓子辛的事瞞不過旁人。顧梅妝想了想,道︰「我確實注意過他,但沒有發現破綻。至于他這次為何如此倉促,我倒是沒有細想。」
卓君子看了一眼沈訣,道︰「我猜,一定有什麼變故讓他相信自己已經無法拿到靈渠圖,因此才想到如此玉石俱焚的計劃。」
「可是那些人明顯是一路跟過來的呀,這難道不能說明他是一開始就已經計劃要將我們置于死地?」顧梅妝道。
「話不能說死。誠然你說的也有道理,但那些人也有可能是暗中保護你們的,只是為以防萬一,而韓子辛發現計劃失敗,就臨時讓他們出現以滅口。若不然,你真以為風洄郡是那麼容易過的?」卓君哉道。
沈訣聞言慌忙去模自己的貼身衣袋,遍身上下搜了個遍,掏出一張羊皮紙來,這才輕輕舒了口氣︰「還在我身上。」
「所以這就更不能解釋了,我想破腦袋也不知道韓子辛是出于什麼目的。」卓君哉扶額道。
「你自己找他來問問不就知道了。」顧梅妝道。
「難處在于……他自殺了。」
「自殺了?」顧梅妝驚道。韓子辛一路顯示出來的手腕和謀略,絕非普通武將可比,若不是他最後對自己痛下殺手,顧梅妝還會對他的死感到惋惜。
「此次顯然是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的任務,他必然已下了軍令狀,何原和他一向不睦,他知道自己若回去也無法善終,因此自行了斷也是可以理解的。」卓君哉道,「整件事最大的疑點在于,究竟是誰威脅到了靈渠圖。」
顧梅妝卻沉默半晌,沒有說話。她心里,其實已有了模糊的答案,只是她選擇不去相信。從他要前往自己房間時,她就知道,他一定在暗處安插了自己的人馬,她也知道,嚴默絕對不會讓靈渠圖落到任何東離勢力的手里。他要做的,只是讓這張小小的圖成為更多人角逐的獵物,挑起更多的腥風血雨,而實際上所有人都是輸家。
顧梅妝一時心亂如麻,半晌才道︰「大叔,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我,」沈訣遲疑道,「我現在只想趕緊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那靈渠圖呢?那些災民你不管了麼?」顧梅妝問。
「我……我會讓人將它送回風洄城的。」
「那麼……卓樓主,我有一事相求。」顧梅妝道。
「哦?」卓君哉露出驚訝的神色,「說吧。」
「我想求樓主親自走一趟,將這圖紙送回去。」顧梅妝平靜地道。
卓君哉訝然,下意識看了一眼沈訣,良久,輕輕點點頭︰「我答應你。」
顧梅妝釋然地舒了一口氣︰「謝樓主成全。」
她能為那些無辜百姓做的,只有這些了。她知道,那個人想做的事,她無法阻止,也不想阻止。只是她沒有想到,終有一天,她竟不得不與他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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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牆之隔的房間里,嚴默終于褪去衣衫,艱難地爬上床。由于背部的傷口,他只能以一個頗為狼狽的姿勢趴在床上。
輕輕地,窗邊似乎響了一聲,風吹起衣衫,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房間里無聲無息地多了兩個人。
「少主,你沒事吧?」金石搶上前道。
嚴默轉頭看著他們,眼神無力,虛弱地搖搖頭。
金木卻「噗嗤」一聲,不自覺笑出聲來,驚覺失態,忙以手掩住嘴,但顯然已經晚了。金石向他投過來責備的眼神。「抱歉,只是少主您這樣的姿勢……實在是……」金木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嚴默顯然也習慣了這種情況,平靜地望著他們,只裝作沒听見。
「少主抱歉,我們來晚了。」金石躬身道。
「沒事,你們……做得很好。」嚴默道。
「他們必定還會將靈渠圖送回去,我們要不要在途中截下來?」金木問道。
「不,這次要送回去的人,你們惹不起,」嚴默淡淡道,「沈訣想去南,估計過些日子就會動身。我有個更好的辦法,不過如此一來,只怕又要再次拖長結束的時間,耽誤你們回延碧。」
「少主說笑了,我兄弟二人這些年來多受少主和夫人器重,為少主肝腦涂地在所不辭!」金石忙道。金木听嚴默如此一說,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但也沒有開口。
「金木,你若有意見的話,可以即刻回延碧,我換旁人來做。」嚴默道。
金石狠狠地白了一眼弟弟。金木連連擺手︰「沒有沒有。」
「很好,」嚴默冷冷道,「現在開始我們要分兩線作戰,這是個極為危險的任務,稍稍不慎就會萬劫不復,一定要謹慎再謹慎。」
「是!」兩兄弟齊聲答道。
「去吧。」嚴默轉過頭去,疲倦地閉上了眼。
窗外,夏日的炙熱陽光將一切都綴上白得耀眼的光斑,好一個朗朗乾坤。而屋里,卻滿溢著令人遍體生寒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