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時分,沈訣三人整理停當上路。葉子淵親自送行,加上隨行士兵,一路浩浩蕩蕩地行出葉府,引得城中居民紛紛擁到路旁觀看。顧梅妝是第一次出來,坐在車中只听得路旁人聲喧嘩,卻沒有什麼興致出去觀看。
她還在猜測著葉子淵的意思。此時她已經可以肯定,葉子淵必定知道些當年的軼事,然而顯然他有什麼難言之隱,竟怎麼也不肯透露。
顧梅妝想得心煩,知道再深究下去只怕也沒什麼結果,只好盡力壓下心中的疑慮,又怕被嚴默和沈訣看出些什麼來,便輕輕掀開簾子看向窗外。
眼下隊伍似乎正行在昆吾城的主干道上,兩旁卻並非東離典型的黑瓦白牆,卻都是磚石結構,顏色古樸厚重,不善雕琢,多了幾分大氣。人群都聚在兩邊屋檐下,他們衣著頗為樸素,多是粗布而成,臉頰皮膚都被曬得黝黑,襯得眼白和牙齒白得刺眼。顧梅妝一掀簾,那些人的視線迅速集中到她臉上,眼神大膽而熾熱,互相竊竊私語起來。
「別看了。」嚴默伸手拉她回來,淡淡道。
顧梅妝沒說話,順從地坐下,嘴角不禁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她知道那些人說的是什麼,一直以來她也幾乎習慣了這種眼光。但嚴默顯然是不高興了。
「沈大叔,你對葉城主有了解麼?」顧梅妝發問道。
沈訣本來靠坐在車壁上,聞言眼楮都沒睜︰「怎麼?」
「沒什麼,感覺他很厲害,在昆吾城里應該很有威望吧。」顧梅妝道。
「他本是帝都的貴公子,和卓君哉幾乎是自小一起長大,當今聖上還是太子的時候,他們也是很好的朋友。」沈訣道,語氣平靜,「聖上登基後,他就被派來昆吾做了郡守。」
顧梅妝哦了一聲,心里忽然想到什麼,道︰「他真可憐。」
「可憐?」沈訣訝然。
「是啊,」顧梅妝不假思索地道,「昆吾城是東離的邊境城市,本來就是用兵的地方,重武輕文的,一個邊境郡的郡守,權力能有多大?聖上登基了就把他發配過來,氣量真小。」
話未說完,嚴默已經呵斥道︰「你才多大,知道些什麼,休要胡言亂語!」
沈訣猛地睜開眼楮,怪異地看了一眼顧梅妝,半晌才道︰「這些話說給我听也就算了,別讓旁人知道。」
顧梅妝這才知道自己失言,忙道︰「我知道的。大叔是自己人,我一時口快了。」
補救尚算及時,嚴默也沒再說話,臉色也緩和了許多。這話無疑是安撫沈訣的,听起來頗為順耳,顧梅妝這才舒了一口氣。
幾句話之間,車馬已漸漸出了城門,又行了幾里路,前面有人通知停下。沈訣幾人下了車,葉子淵已帶著人等在車旁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頗為正式的長衣,玄色衣裳上繡著銀線,襯著身後的荒漠顯出幾分大氣蒼涼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沈大人,日後多保重。」他上前拍了拍沈訣,笑道,「這些人都是我的精銳心月復,放心好了,一定會安全將你送到邊關。」
「葉城主大恩大德,沈某沒齒難忘。」沈訣行了一禮道。
葉子淵蒼涼笑道︰「沈兄莫要客氣,當年你也是帝都名臣,可惜深居淺出,我雖神往已久,卻沒機會深交,一晃十幾二十年,這次也算是彌補了這個遺憾了。日後若是再相見,又不知是何年何月啦。」
「葉城主保重。」沈訣聞言也有些感慨,「沈某有空再來拜訪。」
葉子淵點頭微笑,視線卻轉向了沈訣身後的顧梅妝,沒說話,卻笑著向她點了點頭。顧梅妝受寵若驚,連忙微微行了一禮,微笑致意。不知為何,她總感覺,葉子淵的笑容里面,還有些不明意義的東西。
不論如何,很快,東離的旅程就要結束了。顧梅妝眯眼看向天際處,天空的藍與荒漠的黃界限格外分明,而遠方還有無數未知的經歷在等著她。
這一路,不知她還會失去什麼,又還會得到什麼?
別過葉子淵之後,一行人繼續上路,由于隊伍龐大,走得頗為緩慢,不過一路還算安寧。顧梅妝習慣了中途跳出來的程咬金,突然如此平靜反而有些不習慣,想來也是因為有葉子淵坐鎮昆吾城的原因,昆吾郡一直強盜小偷不多,向以安寧著稱。
如此行了三四天,顧梅妝等人每日就坐在馬車里,窗外始終是一望無際的荒漠,地上草木稀少,看多了不免只覺無趣。每日黃昏都是找到一個小村鎮就停下來休息,補充食物和飲水,天亮再繼續上路。在此期間,這隊護衛的首領來過三四次,安排照料他們幾個人的飲食起居,其余時間基本看不到人。
到了第四天下午,顧梅妝在車里昏昏欲睡,一個顛簸猛然將她驚醒,下意識地就往窗外看去。這一看頓時驚喜不已,原來不知何時窗外已經不是一望無垠的荒原了,而是連綿不斷的群山,草木繁茂,襯著盛夏充足的陽光和湛藍的天空,一派生機勃勃的模樣。
「這是到哪里了?」顧梅妝問道。
「估計是快到昆吾山了吧。」嚴默看了一眼,淡淡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