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一到夏季將過秋季尚未來臨之時,烏城便會被從六合大陸各地趕來的藥商佔領,藥農們便開始冒著生命危險去昆吾山,在懸崖峭壁上采摘珍奇的靈藥,進城來販賣。每到此時,烏城便迎來了一年中最為繁華熱鬧的時節,藥商們擠滿了客棧和酒館,珍貴無比的藥材被運到大街旁像賣菜一般叫賣,聲音此起彼伏,人群熙攘往來,好不熱鬧。
此時正是黃昏,看天色又要下雨,街上的藥農和藥商們卻似乎沒有受到影響,大街上仍然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照慣例,烏城的撫月樓也開在大街旁的一個小巷里,遠離喧囂,此時卻似乎頗有些不平靜。
「豈有此理!你一個小小的客棧,竟敢把客人叫醒,趕客人提前退房間,信不信我讓人把你這客棧砸了!」店內喧鬧異常,像是有爭吵之聲,有人高聲叫道。
「這位客官,實在對不住,這幾位是我們樓主的貴客,小的也是沒有辦法,再說您的時辰也馬上到了,早一個時辰遲一個時辰也不要緊的……」
話未說完,先前那人已經高聲打斷︰「誰說我早一個時辰遲一個時辰不要緊?你知道我是誰?我的每個時辰都是錢,你賠得起?」
「客官,這樣吧,小的給您打八折,就當賠罪。」掌櫃低聲勸道。
那人不依不饒︰「八折?告訴你,老子不在乎這點錢,要的就是你們一個交代!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門子貴客,讓你們這麼狗眼看人低!」
「客官,奉勸您一句,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幾位貴客的身份都是您和我都開罪不得的。」掌櫃不緊不慢道。
「也是,陸兄,反正客棧也給你打了八折,你就算了吧。」旁邊顯然是有人認識那人的,連忙也來打圓場勸他。
那姓陸的商人呸了一聲,猛地走到一邊,狠狠移開凳子坐下︰「老子今天就是要看看。」
他長了一臉橫肉,此時雙眼圓瞪,惡狠狠地盯著門口,一時也再沒人敢上去勸。掌櫃的見他這樣,微微一笑,自顧自回到櫃台後面,輕聲道︰「客官,別怪我沒提醒你。」
客棧內本來客人也多,圍觀者甚眾,見他鐵了心要等那幾個人來,不禁也好奇,也不急著走,悠閑地喝茶閑聊。全客棧的人都開始有意無意地等著那幾個人到來。
不多時,有三個人從大街上繞到了巷子口,看樣子似乎是向客棧這邊來,他們都著東離服色,在南人中特別顯眼,有靠窗的人一眼看見,不禁開始交頭接耳起來。三人之中一女二男,其中一個男子年紀較長,一副文弱書生模樣,剩下兩人卻端的是一對璧人,那少年二十上下,面如冠玉,長得頗為精致,一雙眸子卻暗藏波瀾,深邃無比,望之如同一口深井。
然而那三人之中,最為引人注目的卻是那女子。那女子不過十八九歲,著一身淺紫色衣裙,身形窈窕,一頭烏發隨意挽了個髻,膚色瓷白,眉目如畫,最精妙的卻是那雙剪水秋瞳,同時混合著天真和冷漠的神情,有種讓人窒息的美。
三人看了看門前的牌匾,果然推門進來。「他們來了。」掌櫃含笑喊道,連忙迎上去道,「三位貴客,小的等候多時了。」
那女子自然就是顧梅妝。這是她在南進入的第一個城邑,一路走來,她已大致了解到烏城民風淳樸,因為處于昆吾西麓,氣候比東離的昆吾郡要濕潤得多,適宜藥材生長,向來以出產珍奇藥材聞名。這次他們來,正好趕上了一年一度烏城藥材交易的季節。
「掌櫃的,有房麼?」沈訣向掌櫃問道。
「有的有的,」掌櫃的執筆就要寫,「三位要住多久?」
三人聞言都有些驚訝。之前已經打听到,此時藥商大量涌入烏城,他們已經做好住不了客棧的準備,沒有想到烏城最大的客棧——撫月樓還會有房間。「我听說最近每家客棧都客滿,沒有想到我們這麼好運氣。」顧梅妝不由喜道。
掌櫃的還未及答話,一旁已有人冷聲插道︰「你的好運氣,是用我的壞運氣換來的。」
顧梅妝訝然回頭,正看見一個商人打扮的人不懷好意地盯著她,下意識心里一跳。那人衣著頗為華貴,臉上卻生滿橫肉,一雙三角眼嵌在肥厚的眼袋里,寬嘴豁鼻,顯然不是個好來往的人。
顧梅妝這才察覺有異,向客棧里掃了一圈,發現幾乎每個人都在盯著她看,那些看好戲的眼神告訴她,這個人來者不善。她愣了片刻,笑道︰「不知這位兄台有何高見?」
那商人本來滿月復怒火,卻見佔了自己房間的是位佳人,一時也不好發作,但整間客棧的人都在看著,自己以後說不定還要跟他們打交道,也拉不下臉來,只好道︰「想知道你們為什麼這麼幸運?那是因為無良的掌櫃叫醒了正在睡覺的客人強迫他離開!我當是什麼貴客,沒想到是一群東離畜生!」
顧梅妝這才反應過來,卓君哉早前跟各地的撫月樓掌櫃都打過招呼,這位掌櫃必然為了給他們安排住宿而得罪了這個人,怎麼說都是自己理虧。反正她也不是東離長大,雖然那人罵得難听,也仍然含笑道︰「掌櫃的若有不到之處,我在這里給您賠罪了,還望您海涵。」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等于是把掌櫃的罪過攬到了自己身上,他也不好再對掌櫃撒氣,自然也不能對一個女子怎樣。那商人鬧了半天,倒給自己添了不痛快,只覺得客棧里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話,哪里咽得下這口氣,惡狠狠道︰「我呸!幾個東離畜生,也敢在南的地盤里撒野!」
他句句將「東離畜生」掛在嘴邊,顧梅妝也就罷了,嚴默也不是東離人,倒是沈訣頗為氣憤,見他竟然仍血口噴人,忍不住道︰「這位兄台,東離人哪里惹你了麼?」
「呵呵,」那商人冷笑道,心里為自己抓住了一個話柄而高興,「當年進犯我們烏城的是誰?不就是你們這些東離畜生!你們害得我們的將士戰死沙場,我們的女人孤苦守寡,我今日不過替他們罵幾句‘東離畜生’,難道罵錯了麼?南雖然弱小,但我們從來就不缺少熱血男兒,也不是任你們這些東離畜生欺侮的!」
當年先帝打下東離江山後,雄心大漲,一度夢想統一六合,揮兵攻入烏城,造成死傷無數,全城幾乎看不見幾個青壯年男子,這在烏城人心中確實是一道傷疤。雖然事隔幾十年,早已時過境遷,但烏城人,甚至南人,或多或少都對東離人有些排斥。那商人這幾句話說得頗為煽動,也有些人附和叫好起來,局面似乎開始逆轉。
「是我的錯,當年沒能阻止先帝,」沈訣平靜地道,「如今東離仍處于內亂之中,各地戰火四起,民不聊生,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將傷害減到最低,我也會盡我的力量,避免戰亂波及南的人們。」
此話一出,客棧里突然安靜下來。這個人雖然說的話不多,卻頗為誠懇,並且他的身份顯然在東離不低。那商人見他如此說,一張臉紅一陣白一陣,半晌啞口無言。
「這位兄台,你本來是要住到幾時的?」沈訣問道。
「他這麼一鬧啊,時間早過了。」掌櫃的在櫃台後閑閑答道。
「我們需要的是兩間房,除他以外,還有誰也是這樣麼?」沈訣又問。
掌櫃的搖頭︰「之前正好有人退了房間,所以只有他。」
「不如這樣吧,您請繼續回房去歇息,我們可以先在下面吃吃飯喝喝酒,等您歇息夠了我們再上去,當是給您賠罪。」沈訣道。
這無疑是給了商人一個莫大的台階,此刻他要是不下便是傻子了。旁邊眾人見這局面顯然是好戲已經結束了,不免有些失望,也開始勸他偃旗息鼓。那商人臉色陰晴不定,猛地起身來道︰「罷了,我走便是,三位告辭。」
說著,他竟已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顧梅妝望著他的背影,不禁覺得這人也沒有之前那麼可憎了,畢竟拿得起又放得下,也還算是一種風度,不由也對南人多了些好感。
沈訣謝過掌櫃,三人拿著行李上了樓。顧梅妝找到自己的房間,也正在沈訣和嚴默房間的隔壁,正要進去,另一邊的房間門卻忽然打開了,有人走了出來。顧梅妝下意識將手停在門上,轉頭去看,只看見一個著黑衣的背影,輕輕地從顧梅妝身後走過去了。顧梅妝感覺到他的目光掃過來,背上竟然一涼,不禁心下一動,那人踏在木地板上,竟然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按理說,烏城只是個南邊境一個小小的城邑而已,竟然會有武功如此之高的人在此住店,顧梅妝有些驚訝。但想到也有可能是哪個大藥商的保鏢,便沒有在意,仍然推門進去了。
撫月樓不愧是撫月樓,無論房間擺設還是整潔程度都比其他客棧高了不少,顧梅妝旅途勞頓,哪里管得了那麼多,放下行李就躺上床,只覺困意如山倒,不久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