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一片死寂中,恍惚從遠處傳來了極輕的一聲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打翻了,顧梅妝目不轉楮地盯著門口,背上已經慢慢冒出冷汗。突然,門口光線一暗,一個人影站在門外,一聲不響地遮住了外面的光,他就站在那里,不動也不做聲,像是在猶豫什麼,又像是在判斷位置。
顧梅妝頓時緊張起來,向身後做了個手勢,示意沈訣到後面書房里去,自己一閃身躲到門側。幾乎與此同時,門輕輕一響,一個人影閃了進來,顧梅妝深深呼吸一口,猛然拔劍出鞘,一道銀光霍然流瀉而出,如奔馬流星般襲向那人!
僅在一瞬間,那人似乎微微錯愕,卻幾乎沒有滯澀,只是不緊不慢地抬手,顧梅妝的劍去勢甚急,見他姿勢古怪,心知有異,待要收劍,招式卻已然用老,登時手劍相撞,只听錚然一聲,顧梅妝只覺一股大力自劍尖傳來,頓時連退了好幾步,猶自喘息不止。
那人收手,腕上有什麼東西一亮而過。顧梅妝驚疑不定,這是什麼奇怪的武器?但此人即便空手,武功也絕對在她之上,她來不及思考,下意識高聲叫道︰「嚴默!」
話未落音,那人似乎听見聲音,猛然發怒道︰「是你?你騙我!」
顧梅妝一驚,這對話……竟然與夢中如此相似!然而未等她答話,那人已經再次撲過來,身形展開如一只黑暗里的鷹,顧梅妝勉力奮起,持劍迎上,不過三招,再次落敗。此時她已經一退再退,幾乎要退到書房內,身上也有了數道傷痕。
正在這時,門突然被一股大力撞開,嚴默從外面進來,手中的劍不由分說立即向那人後心而來,登時為顧梅妝解了圍,顧梅妝連忙退到書房內,被沈訣扶到案後坐下。她身上的衣服已被血染成一條一條,臉色蒼白如紙,此時突然放松下來,頓時喘息不已。
「太子的船你也敢上,好大的膽子。」兩人一觸即分,都沒討了好去,嚴默冷冷盯著那人,緩緩道。
果然是他!顧梅妝猛然抬頭,凝視黑暗中的那個人,心里驚懼漸起。
「哈哈,」那人長笑一聲,「區區南太子而已,不過是東離的一介人質,別說是他,即便是東離皇宮,我莫天時也一樣去得!」
「你是莫天時?」嚴默臉色一變。
「正是。」
「既然莫前輩連東離皇宮都不放在眼里,又為何甘為朝廷爪牙,一定要對我們趕盡殺絕?」嚴默道。
莫天時冷哼一聲︰「你這話什麼意思?那些腦滿肥腸的肉食者,我莫天時幾時放在眼里過?你這小子口出狂言,實在可惡!」話音未落,他再次撲上來,不由分說變掌為爪,向嚴默抓來。
嚴默看他來勢凶猛,不敢硬接,連忙往旁一讓,衣角堪堪掠過劍尖,頓時飄落一塊布來。「敢問前輩,既然非是如此如此,為何要對我們痛下殺手?」嚴默問道。
「呵呵,」莫天時冷笑一聲,「我只是要來求沈大人給我靈渠圖而已,一進門就被偷襲,我還要問問你們為何要莫名其妙出手!」
「靈渠圖?」沈訣聞言訝然,頓時想到這其中可能有誤會,「我不是已經托卓君哉送回去了麼?」
「你們先停手,有話先好好說!」顧梅妝見狀叫道。
兩人對視一眼,嚴默還要再斗,莫天時已經收手,道︰「怎麼?你們後生仔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還要送死?」
嚴默這才不甘地收起劍來,沈訣點了燈,莫天時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書,道︰「沈大人,我並不想取你性命,只是為風洄十萬災民請命,煩請您再畫一幅靈渠規劃圖,我好帶回去救人。」
沈訣驚訝無比︰「日前我已讓卓君哉將靈渠圖帶回去了。」
「幾時回去的?」莫天時也一臉訝然。
「到澤城之前,我收到過卓君哉的回執,他說已經送回。」沈訣道,「大約已有四五日了。」
「不可能!」莫天時斷然否認,「我前日還收到信,催我立即帶回去!」
「這麼說,他根本沒有送到?」沈訣道。
顧梅妝心里一沉,下意識看了一眼嚴默,卻發現他站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面色陰沉。果然,北清閣派嚴默和她來,不就是為了控制沈訣,不讓東離修建靈渠麼?他們絕對不會坐視卓君哉將靈渠圖送回風洄城的?只是,他們究竟用了什麼辦法,居然連智謀無雙的卓君哉都被騙過了?
一想到這中間牽扯的諸多陰謀欺詐,顧梅妝不寒而栗,可是她知道自己只能裝傻,絕不可能揭穿嚴默,那無異于把他往死路上推。
莫天時一急,也顧不得那麼多︰「廢話咱們還是少說吧,眼下我拿到圖趕緊帶回去為要。」
沈訣點點頭,連忙鋪紙執筆,顧梅妝也趕緊為他磨墨。只是她知道,嚴默既然能攔卓君哉一次,這次自然也必會再一次阻攔莫天時,而自己在其中身份著實尷尬。她第一次深切體會到,即便她與嚴默感情再篤,仍是不能完全認同的他的做法,而她雖然想幫沈訣救那些災民,自己的身份已經注定要與他,與東離為敵,從一開始,她就已經將自己擺在一個尷尬的境地。
她只能無奈地冷眼旁觀,卻什麼都不能做。
沈訣正伏案疾書時,門外卻忽然自遠而近響起了嘈雜的腳步聲,雖然很輕,但以顧梅妝的過人耳力听來莫如雷霆貫耳,登時一驚,莫天時進來時並沒有人發覺,為何現在突然有這麼多人過來?未及反應,莫天時已一抱拳,對沈訣道︰「請稍等片刻。」說完,他霍然轉身,大步走向門外,猛然打開門。
門外密密麻麻站滿了木黎手下的人,熊熊火把將艙壁照得一片通明,為首的正是木黎,手持寶劍,巍然站立。他竟然親自來了。
「大膽狗賊,竟敢半夜潛入我船上!」木黎一聲喝道。
「哼,你們這些腌貨都來送死了?」莫天時嘿嘿一笑,屹然不動,「尊敬的太子殿下,我看您還是先讓開吧,只怕刀劍無眼,讓南王室絕了種,這個大罪我可擔當不起。」
南皇帝自從將木黎之母、原皇後白氏打入冷宮後專寵朱姬,不理朝政,但十幾年來卻一無所出,白氏雖然還有一個小兒子木昊,但性情柔順軟弱,難當大事,多年來只在自己的封地上活動,一無所成,因此莫天時才敢這樣揶揄。
木黎此生最恨旁人辱他身世,登時大怒,寶劍冷然出鞘,鏗地一聲,直指莫天時,道︰「上!」
他一聲令下,手下頓時如潮水般涌上來,各持兵器往莫天時身上招呼,莫天時絲毫不亂,抽出背上大刀,橫劈縱砍,出手隱挾風雷之勢,登時腳下倒了一片,傷者和尸體堆成了一座小山。顧梅妝幾時見過如此恐怖的武功,心下大駭,不禁後怕,若是方才他以大刀對自己,只怕此刻早已命喪黃泉了。
「木黎太子,我來此並不是要與你為難,只是求沈大人賞一樣東西而已,至于您要將沈訣帶往何處,我並不關心,所以我們根本沒有必要為敵。」莫天時居然還有間隙說話,且氣息絲毫不亂。
木黎冷冷一笑,道︰「當初是你們的先帝將他流放,二十年後又迎回,如今又將他逼出國門,卻又派人來求他,你們東離人真是奇怪。」
「我們東離人的事,你們這些南蠻子自然不懂,」莫天時輕蔑一笑,「怎麼?不服的話我們可以繼續打,直到這些人你的爪牙們都死在我手下為止。」
他此話一出,身邊的侍衛們雖然臉色不善,但一時也不敢再靠近。畢竟六合武技出東離,而莫天時在東離武林可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他為人俠肝義膽,卻狂放不羈,傲氣凌然,沒有幾人能入得了他的眼。也是,武功到他這種境界,也的確不需要將別人放在眼里。
木黎臉色劇烈變換,勉強將自己的憤怒壓下去,半晌才道︰「我可以讓你帶走你要的東西,不過也希望你不要再來騷擾我們。」
「就你們也配得上和我談條件?」莫天時呸了一聲,「不過既然你們還算識相,我今日就放你們一馬。」
就在這時,嚴默突然問了一句︰「大叔,你的靈渠圖畫好了沒有?」
木黎本來不知莫天時要問沈訣要何物,此時嚴默這話無異于提醒了他,登時明白過來,臉色一變︰「你要的是靈渠圖?」
「怎麼?」莫天時冷冷道。
木黎一愣,嘴角不易覺察地抽搐了一下。他早該想到的,東離辛辛苦苦派一流高手來找沈訣,除了是為靈渠圖,再無他物!只是他也沒有想到,東離竟然還沒有拿到靈渠圖。想到此處,他猛然回頭,向手下打了個手勢。他絕對不會讓東離如願!
只門口的人群突然散開,走出三個人來。這三人各有特點,左面一人是個大胖子,眉眼彎彎,耳垂極為寬大,顯得頗為面善,手指極為靈活地轉動交替,玩弄著一只流星錘。那流星錘足有嬰孩頭大小,又是精鐵鑄造,竟被他當做手中玩物,足見氣力之巨。
第二個卻是個長臉書生,手執紙扇,一襲白衣頗為風流倜儻,這人面帶微笑,卻看不出什麼過人之處。
第三個,卻是個小女孩,這小女孩著一身綠衣,只及旁邊那書生的腰,一張白瓷般的臉帶著天真無邪的表情,顯得頗為可愛。可這小女孩的手中,卻拿著一對明晃晃的短劍,足以削人手足。
莫天時嘿嘿一笑︰「你這傀儡太子還有幾分本事,知道拿伏苓三怪來對付我。」
他把這名號一報,屋中幾人都大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