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江的黃昏格外迷人,夕陽自西山頂上揮灑過來,似乎要窮盡它最後一絲生命的光彩,將周圍的雲層都染成溫暖而壯麗的橙紅之色,天空自西向東由橙紅漸變為深邃的藍色,半彎月牙已從東面升起來,在雲海里露出一個輕淺的輪廓。船只在江中安靜地行駛著,兩側的浪花之聲也在這樣的靜謐里顯得平和了許多,極目望去,遠處鴉痕點點,歸鳥的鳴啼劃破長空,暮色正悄無聲息地自蘆葦叢中升起來,似乎要趁著夕陽下山前的掩護,溫柔地佔據整片天空。
顧梅妝倚在欄桿上,面帶微笑地看著對岸的美景。她的心情突然變得極為愉悅歡快,之前的一切憂慮和痛苦都已經煙消雲散,她輕輕張開雙臂,感覺自己從未像這一刻這麼放松過。
突然,歸鳥的啼聲戛然而止,世界恍若一瞬間沉寂無比,顧梅妝發覺有異,訝然回頭,嚇得驚叫了一聲,連連後退。
是他!是那個在客棧之中的神秘人!
他的神色陰沉而憤怒,眼神陰鷙,帶著嗜血的,身上的黑衣染滿了血,右手中提著一把雪亮的長劍,劍尖上沾滿了鮮血,一滴一滴往下滴到甲板上。顧梅妝退無可退,後背死死抵在了甲板的欄桿上,說不出一句話,驚恐無比地看著他。
「你居然敢騙我!你根本就是跟沈訣一伙的!」他怒吼道,眸中仿佛有熊熊烈火燃起,「受死吧!」
他發現了!他是怎麼找到這里來的?顧梅妝忘記了反抗,下意識瞪大眼楮望著他,他更是怒不可遏,怒喝一聲,窄細的長劍瞬間向她刺來,帶著那人如火般騰空而起的憤怒,仿佛挾萬鈞之勢,方才還靜謐無比的江上突然狂風大作!身邊的平靜的江水猛然暴起一人多高,又猛然落下,濺起的巨大水花瞬間淋了她一身,她無助地茫然四顧,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處在漩渦中心,四處都是高如牆壁的水浪,而她已經漸漸沉入水底去!
「不要!」顧梅妝大叫一聲,猛然睜開眼楮,從夢中醒來。她猛地坐起,垂著頭,重重喘息,似乎還沉浸在那個夢中的絕望和恐懼里,好半晌,她的眼里才有了些神采,模了模自己的衣服,發現是干的,慢慢下床來,坐在床邊,茫然地望向四周。
目之所及是自己的房間,夜已深了,桌上孤零零點了一盞燈,燈花已經積得很厚,光線明滅不定,只能照亮很小的一塊地方,除此之外四壁都陷在黑暗里,顧梅妝有些驚恐地避開那些黑暗,仿佛那里躲著些什麼東西似的。她愣了好久,才戰戰兢兢地起身,從桌上拿起剪刀來,抖著手湊上去,將燈花剪掉。光線明亮了些,房間里的四壁也能看清了,一切陳設依舊,並沒有什麼異樣之處。
顧梅妝這才輕輕舒了一口氣,揉了揉眉心,門卻被輕輕敲響,南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姑娘?你沒事吧?」
「我沒事,馬上就睡了。」顧梅妝悶悶地答道。
「不早了,你快些歇著吧。」南鳶道,隨後腳步聲似乎遠去了。
顧梅妝從床上站起來,在房間里走來走去,隱隱地,她心底有種不安定的感覺升騰而起。日間,任她如何尋根問底,嚴默最終還是沒有說要她幫什麼忙。這很奇怪不是麼?嚴默在她心里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基本上沒有他辦不到的事,為什麼要找自己幫忙?而且這件事,似乎並不是什麼好事。
然後夜里,自己就做了這麼一個詭異的夢,雖然嚴默的確認為那個人很可能會繼續跟著他們,但現在他們是在船上,身邊都有木黎的人保護,按理說來,他們應該沒有危險了才對。可是為什麼,自己會突然夢見他?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她最近根本就沒有想到過他!
顧梅妝輕輕搖頭,安慰自己又喜歡想多,這不過是個夢而已,能代表什麼?
她走到床邊坐下,苦笑了一聲,自顧自躺上床,閉上眼楮睡去了。
第二日,顧梅妝起得比平時稍晚,吃過早飯,突然想到最近很少去看沈訣了,他的房間與自己中間隔著嚴默的房間,顧梅妝有些害怕撞到嚴默,所以幾天沒有去看他了,于是便出門去他房間看看。
沈訣的房門開著,顧梅妝敲了兩聲,沈訣沉穩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進來。」
沈訣的房間顯然比顧梅妝所居之處要寬敞許多,各式用具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個小小的書房,沈訣正坐在書房的案後,捧著一卷書在看著什麼,一面看,還一面持筆在右手邊的紙上寫寫畫畫。顧梅妝一時好奇,便湊過去看,見又是些自己看不懂的線條符號,只好掃興地坐到他對面,百無聊賴地打量著四周。
這書房雖然不大,四壁卻都是書,密密麻麻一直快堆到了頂,其中一小半已有被翻閱的痕跡,微微凌亂,另外大部分還是整整齊齊地擺著。沈訣聚精會神地畫完最後一筆,這才輕舒一口氣,放下筆來,抬頭見是顧梅妝,不由笑道︰「你怎麼有空來找我?」
「應該是你怎麼有空見我才對吧?」顧梅妝撅嘴道。
「我可是听說你過得再悠閑愜意不過啊,」沈訣笑起來,「專人照顧,每日好吃好喝伺候著,真是堪比神仙。」
「難道你沒有麼?」顧梅妝白了他一眼,「你還有這麼多書看。」
「我哪里能跟你比,」沈訣起身來,將手中的書卷往凌亂的那一堆里隨意一塞,「你看,就連這些書都要我自己收拾。」
「木黎太子沒有找個侍女給你麼?」顧梅妝詫異道。
「我這種窮酸秀才,哪有你那麼好命。」沈訣有意取笑她。
「什麼?」顧梅妝驚得眼珠都幾乎跳出來,沈訣是他們三個之中最有價值的人,竟連他都沒有人服侍,「我還以為你們都有。」
「當然啦,太子殿下也問過我的,但他說船上沒有準備,所以只帶了一位侍女,我就讓他送給你了,不過誰不知道,那本來就是為你準備的。」沈訣又抽出一本書,回到案後,隨意道。
「為我準備的?為什麼?」顧梅妝奇道。
沈訣抬眸看了她一眼,不說話,卻只是笑,這一眼讓顧梅妝心里打了個突,那個答案卻更加明顯地浮了出來。
「大叔,你在看什麼?」顧梅妝岔開話題。
「哦,他這里有很多歷朝歷代工程的記載,」沈訣繼續埋頭看書,「都是很珍貴的東西。」
「那有什麼好看的。」顧梅妝道。
「這你就不知道了,這些記載可以看出很多問題,比如工程的主持者,規劃圖,建設投入人力物力,失敗還是成功,這些都是很有用的經驗,多看這些,你就能在自己設計之時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開支,節省很多人力物力。」沈訣滔滔不絕,談起這些,他才仿佛月兌出了那個木訥的自己,面上也有了些光彩。
顧梅妝呆呆地望著神采飛揚的他,心里不由慨嘆,怪不得這位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工匠會在亂世之中受到先帝的賞識,開國以後能提拔到那麼高的地位,他仿佛就是為這個而生的。
「我好像不該跟你說這些的,」沈訣看她有些發愣,以為她是不感興趣,訕訕笑道,「明天就可以下船了,到時候你就不會無聊啦。」
「明天?」顧梅妝一驚,她本以為至少還有四五天,哪里想到這麼快就要到了。
「嗯,你不喜歡麼?」沈訣問道。
「不是啊,我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哈哈,是啊,」沈訣道,「可惜等下船之後,我也許就看不到這些珍貴的書卷啦。」
顧梅妝心有戚戚焉,不禁乖順地將硯台移到自己面前來︰「那我幫你磨墨吧,這樣可以節省時間,讓你多看點。」
沈訣感激地看了一眼顧梅妝,顧梅妝報以甜甜一笑︰「反正我也無聊啊。」
兩人一直坐到黃昏時分,南鳶給他們送來的晚膳也只吃了一點,又繼續坐著,磨墨的間隙顧梅妝也會拿過來那些書,倒也漸漸覺得不那麼無聊,直到沈訣將書頁合上,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才發現夜色已深,再看顧梅妝,已經歪著頭趴在書上睡著了。他搖搖頭,不禁笑了笑,推她醒來,輕輕道︰「回去睡覺啦。」
顧梅妝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是沈訣,這才發覺自己竟然睡著了,不禁尷尬地笑了笑,起身來,道︰「大叔,那我回去了。」
「我送你吧。」沈訣道。
「才多遠,哪里用得著送啊。」顧梅妝笑笑,自顧自向外間走出去。
沈訣跟在她身後出來,已經準備月兌外衫,顧梅妝已經走到門後,突然看見門外有黑影極快地一閃而過,她心底升騰起不好的預感,瞬間睡意全無,當即轉身以氣聲向沈訣道︰「滅燈!」
沈訣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但見她臉色緊張,于是走到桌旁將燈熄滅了。屋內頓時一片黑暗,兩人都沒有說話,安靜得可以听見彼此輕輕的呼吸聲。
顧梅妝心跳得厲害,勉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手指緊緊按在劍柄上,用力得指節發白。
夢里那種滅頂的絕望和恐懼之感仿佛又在此時卷土重來,如水浪一般將她卷入漩渦。黑暗里似乎有什麼東西極輕地呢喃,柔軟的觸角拂過她的皮膚,激起無數雞皮疙瘩。
夜,靜得像是一片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