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我喜歡的張愛玲 第十七章 張愛玲的“灰色”的記憶

作者 ︰

母親終于留洋去了,母親走了之後,父親早已蓄養在外的姨女乃女乃便搬了進來。

姨女乃女乃原來是妓女,比小瑛子的父親年紀還大一點,蒼白的瓜子臉,垂著長長的前劉海。

其實小瑛子早就見過姨太太,那還是在母親出國之前。一天,父親張廷重帶小瑛子去小公館,小瑛子知道是去見姨太太,覺得這是對母親的不忠(彼時她還不滿四歲),堅決不肯去,拼命扳住門,雙腳亂踢,父親氣得把她橫過來打了幾下,抱了出去。姨太太敷衍得很好,給小瑛子糖吃,順過氣兒來的小瑛子也表現得很隨和。小公館里布置著紅木家具,雲母石心子的雕花圓桌上擺著高腳銀碟子,相當地氣派。

姨太太搬進來之後,沉靜而又暮氣沉沉的舊宅大院立時熱鬧起來。幾日一宴,半月有戲,姨太太堂子里的小姐妹出出進進,熙熙攘攘中仿佛永遠過著一個陳舊拖冗的舊歷年,雖喜氣洋洋,卻令人煩亂不安。小瑛子在此環境中成長,看著別樣的生活,便覺鬧時心亦空,靜時心亦空,空空洞洞里她小小的思維便如野地里的蚱蜢,蹦跳舒暢中,全沒有了遮攔。

有時候,她和弟弟小魁(子靜的小名)便偷偷躲在簾子後面偷看,像看西洋景一樣地看著他們。漸漸地小瑛子熟悉了這樣的環境,也在這種環境里忘記了自己的母親。小瑛子五歲的時候,姨太太替她做了一身當時最時髦的雪青絲絨的短襖長裙,向小瑛子買好說︰「看我待你多好!你母親給你們做衣服,總是拿舊的東拼西改,哪舍得用整幅的絲絨?你喜歡我還是喜歡母親?」醉心于漂亮新裝的小瑛子由衷地說︰「喜歡你。」

——小小的一件事,張愛玲卻一直內疚于心,20年後還在自己的文章中提起,覺得對不住母親。

姨女乃女乃住在樓下一間陰暗雜亂的大房子里,小瑛子難得進去,進去就立在父親炕前背書。姨女乃女乃終究是一個風月場中見慣繁華的人,來到這個沉悶規矩的家中,還要照應兩個年幼的孩子,終于不耐煩起來,脾氣越來越壞。後來家里經常開戲台,開宴會,搞得家里整天烏煙瘴氣,來客不斷,小瑛子無事也常常默默地記著來往賓客中的紅男綠女,和傳統戲劇中的生旦淨丑,唱詞曲腔。耳濡目染中,便覺得戲台如家宅,家宅亦如戲台,沸沸揚揚,不知誰是唱戲的,誰又是看戲的。

因為小瑛子的弟弟小魁(子靜小名叫小魁)長相酷似母親,一樣的深目高鼻,唇紅膚白,很使佔山為王的姨太太不快。這位姨女乃女乃試圖通過壓低這個家庭男繼承人的地位而抬高自己的身份,因此不怎麼喜歡弟弟小魁。並因此而異常地抬舉小瑛子。小瑛子跟著姨女乃女乃倒是看了不少以前沒有見過的風景。幾乎每晚要帶她到天津最豪華的「起士林」去看跳舞,並將舞廳里最大的女乃油蛋糕端在小瑛子的桌前。小瑛子最愛吃甜食,母親在家時是限制小孩子多吃甜食的,因為受西洋文化燻陶的母親,已知甜食對成長中的兒童牙齒不宜,但是姨女乃女乃卻如此縱容小瑛子,小瑛子便樂得吃個痛快。吃飽了再看跳舞,常常是舞未盡而她卻已睡著,在微紅的燈光里常常要熬到早晨三四點鐘,再由佣人背上回家。

這時,家里給小瑛子和弟弟請了先生,是私塾制度。從早到晚,姐弟倆搖晃著身子,背著「太史公王」。背到「太王事獯于」犯了難,幾遍也背不過,于是小瑛子便改為「太王嗜燻魚」後方才記住。那一段時期,最令小瑛子煩惱的,便是背書。有一次,過舊歷年,年初一那天小瑛子預先囑咐阿媽(保姆)天明就叫她起來看迎新年,誰知阿媽覺得小瑛子熬夜太苦,讓她多睡一會兒,待到醒來時鞭炮已放過。小瑛子頓時便覺得熱鬧已成過去,沒有她的份了,便大哭不止,穿新衣新鞋也不能止住哭。因此,小瑛子便認為,這一年之所以讀書如此苦,皆因是年初一就哭,故哭了一年。

即便哭著念書,小瑛子還是聰明伶俐過人,三歲時她就能背誦唐詩。

那時候,他們在天津也還另有一些同為前朝遺老遺少的親戚,其中走得比較勤的是被家人稱作「二大爺」的最後一個「兩江總督」張人駿家。張人駿是張愛玲的祖父張佩綸的親堂佷,所以與她父親是同輩。直到20世紀60年代初,張愛玲才在一個美國新聞記者寫的端納傳《中國的端納》里,看到書里的總督張人駿在南京的一些舊事與諷刺他的描寫,亦看到書中寫國民政府的端納顧問初到中國,到廣州去見他,(就是見張人駿)描寫得清末官場敷衍洋人的常態,寫道︰「張人駿一味笑著直點頭,帽子上的花翎亂顫。」這樣的官場形象對于張愛玲太熟悉了。在當40年後張愛玲看到這樣的描述,也在張愛玲的心靈上罩著一層落寞的陰影,畢竟那是與她骨肉相連的同族親戚,她不想接受書中對這位張人駿,她的「二大爺」這樣的諷刺。其實嚴肅的諷刺是殘酷的

記得張愛玲只有四歲時,每隔些日子,老女僕就帶著小瑛子常常去串這門親戚,「二大爺」家很遠,坐人力車很久才到。冷落偏僻的街上,整條街都是這一幢低矮的白泥殼平房,長長一帶白牆上一扇黝黑的原木小門緊閉。進去千門萬戶,穿過一個個院落與院子里陰暗的房間,都住著投靠張人駿家的親族。後來听姑姑說︰「他們家窮因為人太多。」不然何至于一寒至此。

房間里女眷站起來向這一老一少一僕一主微笑著,張愛玲回憶道︰「這是小戶人家被外人穿堂入戶的窘笑。」帶路的僕人終于把他們領到一個光線較好的小房間,一個高大的老人每次都坐在藤椅上,此外似乎沒有什麼家具陳設。小瑛子叫聲「二大爺。」他總是問︰「認多少字啦?」再沒有第二句話,然後叫她背詩。小瑛子就把母親教給她的幾首還不堪懂的唐詩被給他听,他每次听到「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花」就流眼淚。眼看著遺老的眼淚如斷線之珠,撲撲落在玄色的綢袍上,小瑛子的腦海里就浮現著這個官宦家族的繁華與沉落。也許,正是因為家庭的陰影,使小瑛子本能地抓住讀書者唯一的「捷徑」,她希望能從中得到一些精神的寄托。

在這門親戚中,有一個小女孩叫「妞妞」,是張人駿的孫女,人長的很清秀,還帶著一副眼鏡。和小瑛子、姑姑、母親經常在一起玩。張愛玲稱呼她妞大佷佷,她的這個比她大的佷佷,在母親黃逸梵與姑姑張茂淵出洋以後,就是妞大佷佷與眾多的弟兄們常常輪流來看小瑛子和弟弟小魁,再把情況寫信告訴海外的媽媽與姑姑,就是這個妞大佷佷在姐弟倆沒有母親的日子里,給他們姐弟倆帶來了無盡的童年歡樂與童年的記憶。可是她後來被嫁給一個肺病已深的窮親戚,生了許多孩子都有肺病,無力醫治。像妞大佷佷這樣與她感情甚篤、印象極深的兒時伙伴的悲慘命運是怎樣也攔不住的沉痛,使她明白輝煌背後的是無盡蒼涼。

四歲以後時的小瑛子是在快樂中一次次隨著保姆出游的,走親戚,有吃的,有玩兒的,她一天天長大,事情也正一天天發生著變化。

出身貴族世家的張愛玲,從小就在繁華與沒落的矛盾中生活,耳濡目染,舊家族的一切就像一個時常重復出現的平淡而又熟悉的夢境,常常在小瑛子的腦海里浮現重疊。這種夢境,在30年以後,竟由這個小女主人的筆,幻化成文字又在書中浮現出來,可見這夢境之深之熟之長久。也許,一個女作家的最早胚胎,正源自于這個官宦家族的繁華與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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