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我孤身一人潛入庫莫特的營帳,瞧了他們的布陣圖,沒想到卻被他發現,庫莫特帶著他的親衛追出七十多里地,虧得我跑得快,腦子轉的更快,一貓腰鑽進了荊棘林子,天又黑,這才沒被射成刺蝟。等我跑回來,已是二更天,我又累又餓,于是就溜進伙房,去拿幾個饅頭果月復。我剛推開伙房的門,就覺得一道急速猛烈的刀風朝我砍過來!我一偏身子,使了一招‘清江倒流’,就捏住了偷襲那人的喉嚨!最後才知道,他就是王鐸,是剛入伍的火頭兵。」話說到這兒,紫逸然停頓了一下,抿了一口杯中酒,喃喃嘆道,「這王鐸也是個心黑手辣的主兒,那一刀又狠又準,冷不丁地砍下來,差一點就把我開了瓢了!」
看著紫逸然一臉的心有余悸,八皇子不禁也俯去看了王鐸一會兒︰「這家伙看起來雖然呆一點,但是,他不會認不出你吧!」
「喂,我說你到底有沒有仔細听我說?!鑽了荊棘林子的人,誰的衣服能完好無損?不但臉上被劃了不少血口子,就連我身上的衣服也被劃成了麻袋片子……」
「噗……」九皇子忍不住噴出了剛剛喝到嘴里的酒,還好六皇子閃得快,沒被噴個一頭一臉,饒是這樣,用來遮擋的灑金瀟湘竹扇還是未能幸免于難,上面的麗水秋雨圖被酒水糟踐地不成樣子。
「紫兄,沒想到,你也有春光外泄的一天!可惜了,小弟無緣一見,倒便宜了那個二傻子!」
九皇子不懷好意的笑容看起來格外刺眼,紫逸然一挑眉毛︰「不好意思,除了夜行服,你哥哥我還穿了軟甲。」
眼見著這兩個冤家岔開了話題,馬上就要像烏眼雞一樣斗了起來,傅東輕咳一聲︰「別打岔,紫逸然,說正題。」
「我情急之下保命的一招,力道狠了點,王鐸被我捏著脖子,當場就昏了過去。我餓得眼楮都綠了,把他往地上一撂,也沒管他,翻箱倒櫃地找吃的,唉!也不知我的運氣怎麼那麼背,找了半天,都沒找到一塊饅頭,伙房里干干淨淨的,別說饅頭,連一點點饅頭渣子都沒有!
就在我餓得兩眼冒金光,恨不得一把火燒了伙房的時候,那家伙醒過來,從懷里掏出兩個饅頭,遞給我吃。我狼吞虎咽地吃了饅頭,差一點沒被噎住,那家伙又給我遞了一碗水,等我吃飽了饅頭喝足了水,突然想起,剛才吃的饅頭有一點干硬,顯然不是當天的饅頭,但是熱乎乎的,想來是被這家伙一直揣在了懷里。還沒等我問,那家伙就說,他從小討飯為生,就怕餓肚子,所以他習慣了攢兩個饅頭在身上,不然他就睡不著。」
傅東和紫逸然一樣,與士卒們同吃同住,自然知道這些來自底層的士卒們的疾苦。六皇子生母出身微賤,在他十歲時曾被送到東望皇朝為質,那段心酸屈辱的歲月讓他對那善良的王鐸也有了一絲好感。
可是,九皇子的母後姜氏是清江姜氏的長房嫡女,清江姜氏自朔瀾皇朝起就是顯赫大族,為了娶到姜氏嫡女穩固皇室,當時還是太子的昭武帝親自到清江上門求娶,不知震動了多少世家大族!總之,這九皇子從小就泡在蜜罐子里,半點不知民間疾苦,這會兒听了紫逸然的一番話,笑得都直不起腰來︰「 ……笑死人了!從來只有以詩畫結緣,以琴音結緣,以酒結緣,還有就是那不打不相識,都沒听說過因著兩塊饅頭結了緣!哈哈哈!紫兄,你倒是別出心裁呀!」
唯有八皇子問了一句︰「王校尉知道你的身份嗎?」。
「不知道。他以為我是沒完成任務,被傅東整得很慘的倒霉蛋。也不知那家伙從哪里又翻騰出一塊餅子,還有一些醬菜,他一邊看著我吃餅子,一邊給我說傅東將軍的好話。什麼傅東將軍愛兵如子,嚴格帶兵是為了在戰場上保住我的小命,傅東將軍用兵如神,運籌于帷幄之中,決勝于千里之外,傅東將軍文武雙全,乃當世無雙的英雄豪杰……在他嘴里,傅東這家伙簡直成了軍人的楷模,為將者的表率。誰要是膽敢與傅東將軍為敵,小肚雞腸地記恨傅東將軍,那簡直就人神共憤,人人得而誅之的垃圾渣滓。被那家伙一頓飛流千尺的嘮叨,我的耳朵里最後只有一片嗡嗡聲,傅東將軍這四個字我是一輩子也忘不了了。」
八皇子也忍不住笑了︰「王校尉是怕你記恨傅東將軍,最後吃虧的還是你。」
「自那一天起,我就對這家伙留了意,結果發現這家伙不但人傻,還是一個濫好人。火頭軍里,最髒最累的活,是他的;到了先鋒營,沖鋒陷陣時,他沖得比誰都快;進了細作營,沒說的,探路偷軍報,他一定逃不了,可是,報軍功時,卻沒有他的名字……」
「不會吧,這世上怎麼有這麼傻的人?」九皇子搶先發問,繼續和紫逸然作對。
八皇子也笑著瞥著紫逸然,等著他的解釋。
六皇子也不知在想什麼,一臉惋惜地模著那把可憐的灑金折扇,還是九皇子不高興地搶了過去︰「一把破扇子,早該扔了!趕明兒我送你一把好的!」
傅東的臉色都變了,他一向賞罰分明,從不徇私。征戰冰朔莽原時王鐸是他營下的士兵,卻被人貪墨了軍功,紫逸然的話,就像一記火辣辣的耳光,摑在了他臉上,他嘴上雖然沒說什麼,臉上的神情卻有些急切,等著紫逸然的下文。
紫逸然卻是微微一笑,走到窗前,朝著底下喊了一聲︰「王鐸,上來!」
在五位當朝青年俊杰期盼的目光下,王鐸邁著很標準的軍中步伐走到了雅間門前。整了整服飾,躬身行禮︰「標下……」
「別磨磨唧唧的,快進來吧!」
紫逸然已有了幾分煙火氣,王鐸不敢輕忽,大步走進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