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朝顏躺在一處城垛之上,雙手交枕望著夜空,一時迷茫感慨,突然發現東面天空,出現一顆孤星,發出耀目的紅光,在一片星河中甚是醒目,直有豌豆那麼大顆,她怔了一怔,想喊人來看,見他們鼻息微沉,也就作罷。城野之外,薪火幾成燎原之勢,這壁京城被圍了幾十層,安下上百座營壘,有的地方甚至架起10多丈高的雲車,俯視城中動靜。
好在這個時代火藥還沒有被發現,所以攻城戰往往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需要大量的傷亡才能進入城門,進行巷戰,直到火藥與火炮的發明,攻取城堡已容易許多,其防御角色才漸漸式微。
朱獨朗一直未全力攻城,實是不想多作犧牲,他已逼子政王寫了降書,自貶為臣,有近乎一半的朝官作內應,壁京要拿下簡直易如反掌,不想橫地殺出一個孫敏捷,對子政王的親筆詔書都無視。只要殺了此人,再令百官出降,得到東壁不費吹灰之力也。
第二日楚朝顏醒來,見軍士們早已食罷早餐裝束完畢,擦槍秣馬,準備戰事。日未上三竿,只見軍旗遍野,煙塵彌漫,擂鼓助戰聲,響徹雲霄。攻城士兵有的挖地道,有的推出沖車、撞車,看樣子是要強攻城牆、城門,前鋒之後,成排的強弓硬弩連射,箭如雨下,城上的人只得頂著門板,一邊做著迎戰的準備。
晉建年自朝顏醒過來就一直在她身邊,見這陣勢,眉頭緊皺,道︰「公主,你若不想死,我可以將你易裝,放在為軍士燒火做飯的民婦中間,以公主的機智,必能……」
她當然不想逞英雄去送死,但身邊朋友都死了唯獨自己苟生,卻又不是滋味,搖搖頭,突然听到有人在城頭大罵︰「他娘的朱獨朗真是欺人太甚,還真的在城下煮起粥來!!」
楚朝顏跑到一處設有擋箭懸氈的垛口,向下望去,果然城下不遠處,一片炊煙裊裊,在兵戈之中猶顯另類。說不得,也許媊王真的有收集自己的黃物,作為粥料,一想到那種情形,她就……凌亂了。
遠遠的媊軍陣列鮮明,橫刀立馬,一齊喊道︰「粥熟之刻,破城之時!孫氏小兒,乖乖來吃!」聲勢不是一般的雄壯。
城上軍士氣不過,一頓亂箭射出,那鍋鑊里粥起雲涌,燒火諸人只避開一下,過一會又來添柴,一會兒便聞得粥香飄出,軟糯香甜的撲入鼻端。
這邊軍士也在城牆上齊喝道︰「媊王粥中有黃物,能解七日斷腸毒!!」這一下提醒了中毒的媊兵們,要爭搶啊!雖然這些天來未並有一人毒發,但難免不是大家夜里起溺偷偷都喝掉的緣故,竟真的有人心思浮動,想去搶那粥,只是又怕被媊王軍法處死,大家的動作明顯都猶豫了。
壁京兵士又爆出猛料︰「媊王久便秘,七日方制粥,此時不爭搶,下回七日後!一旦變女娘,無處可躲藏,五十萬兄弟,一齊壓到爽。」
中毒軍士一听都差點齊齊嚇暈,爛心爛腸倒罷了,變女人那情何以堪啊……五十萬兄弟如果都想爽一下,隨便壓一下…….……前鋒攻城的動作緩了下來,想必心中都在糾結這事。
朱獨朗無端背上「便秘」之名,又驚又怒,大喝一聲︰「孫敏捷,下來老子跟你單挑!!」
言罷鞭馬出陣,要與孫敏捷比武藝,恨不得一槍刺他于馬下。
晉建年見此大喜,道︰「公主,我去戰朱獨朗,萬俟虹夾擊,要是能生擒媊王,便可解壁京之圍了!!」
楚朝顏道︰「你要小心。」
攻城敵兵暫退一里之外,好讓兩邊主將對峙。
這邊城門開啟,飛馬奔出兩名戰將,眾人看時,這兩名戰將生得好不威武︰面如冠玉眼若流星、身形矯健似蛟龍出淵海;鎧甲映日冷劍生輝、熠熠耀目如明光綴龍鱗;笑傲沙場、問何人敢與爭鋒?睥睨天下、論英雄舍我其誰!……朱獨朗冷笑一聲,道︰「一個罵戰小兒,一個送信小兒,也敢來污本王的手?孫敏捷那龜孫子不敢出戰麼?」
晉建年喝道︰「我家主公軍師之才,身份尊貴,豈能親自與你這莽夫動手?來吃我一劍!」策馬向他奔去,朱獨朗不理他,只望著城頭,旁邊早有戰將橫出攔了他去,兩人頓時馬來馬去,戰作一處。
這邊楚朝顏憂心忡忡,生怕晉建年有一個閃失,不想萬俟虹突然奔馬縱入媊軍陣中,一陣掩殺,欲直取朱獨朗,那媊軍如水般圍了過來,城上侍衛看到了,也都紛紛棄箭,拿起戈劍長戩,準備出城決一死戰,楚朝顏止都止不住,只有一聲嘆息。
正紛亂間,突然她左手被一個人溫柔的握住,轉過頭去,卻是陸雋看著她,柔聲問道︰「公主要跟我出城麼?」她正要說話,突然听得旁邊一侍衛驚呼道︰「公主快看,那是什麼?!」
她順著他指點的方向望出去,只見遠方一陣烏青色的煙雲升起,不一會兒,仿佛地底傳來雷鼓之聲,敵方後翼一片騷亂,那媊軍雲車上也燃起烽火,陸雋大喜,道︰「莫不是五番的援兵到了?」
那一道煙塵突入媊軍陣營,如入無人之境,也不戀戰,直向城門奔來,漸漸近了,眾人才看清楚,來人皆是黑繒黑甲,望之如墨,戰馬都是清一色的夜照白,沖在最前方的一人,身著玄羽晶甲,灼檎流光,黑色的披風向後揚起,傾刻間飛馬過壕,眾將士驚喜的大叫道︰「陸將軍!是陸將軍!!」
「陸將軍回來了!陸將軍回來了!!」
「快、快開城門!!」
楚朝顏大喜,立刻想到,皇上與陸將軍是兵分兩路,並不在一處,那全軍覆沒的四十萬,並不包括陸觀瀾的軍隊。看那陸家軍黑幽幽的一片,如颶風般來勢凶猛,似乎人並不少,至少也有好幾萬,只不知為什麼他們盤桓到現在才回來。
媊軍後背受敵,頓時陣腳大亂,城中守軍見此,也都縱馬沖出去廝殺一番,楚朝顏事先吩咐他們,別拼命,打不過就跑,他們哪听她的,憋了大半個月的氣,早就忍無可忍,一見有援兵,都士氣高昂,殺氣騰騰的沖馬出去,城下頓時變成了一鍋沸粥。
亂軍之中,楚朝顏突然看到一個身著白鱗盔甲的男子手拉滿弓,準頭正對著她,那男子銳利的雙瞳宛如測透了她的想法,不是朱獨朗是誰?臉上浮出若有若無的笑意,弦響箭出,夾風而來,她連忙伏身躲到垛後,那箭深深的嵌入身後的城牆之中。她再探出頭去時,不想又是一箭正向她面門而來,她大驚急躲,那箭貼著她面頰而過,削斷一縷鬢邊的頭發,嚇得她再也不敢探頭出來了。
這一戰天昏地暗,媊軍雖然人多,但敵不過東壁軍士士氣高昂,如狼似虎,朱獨朗見攻城無望,只得退出三十里外駐軍。陸家軍在一片歡呼聲中,被隆重的迎入城內。
陸觀瀾一進城,便問壁京守軍︰「孫敏捷在何處?」想是他也听到了某孫的英雄事跡。便有人飛奔去找孫敏捷,而其人現在正愁眉苦臉,龜縮不出,旁邊十侍衛都在勸她︰「公主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陸將軍嘛,遲早都是要見的。你拖延這麼久,陸將軍心中一定奇怪,說不定親自尋來了……」
楚朝顏道︰「你們不會挑個陸將軍不認識的人,代替孫敏捷麼?」
陸雋道︰「那怎麼行?三句話就露餡了。」
萬俟虹也難得的說了一句話︰「公主怕什麼?陸將軍又不會吃了你。」他雖有負傷,但好在武藝高強,有驚無險,和晉建年一起都無大礙。
楚朝顏哭喪著臉,道︰「我以後是要出宮當平民的……」
項止雅道︰「當什麼平民呀,當陸夫人多好啊!」
陸雋瞪他一眼,又勸公主道︰「陸將軍又不會要你今晚就嫁給他,你就只把他當作朱獨朗,不幸落到媊王朱獨朗手里,公主也不是一樣有自信能逃月兌麼?」
楚朝顏想想也是,怕個鳥,道︰「好吧,晚上我們為陸將軍洗塵接風,擺慶功宴宴請他,大家一起喝個痛快。」
陸觀瀾對孫敏捷遲遲不見他心中甚是奇怪,皇帝不在,在軍中又是他權位最高,于情于理,都當前來拜見。在朝堂見到百官之後,又被一頓惡人先告狀,于是大約了解了這近一個月來的守城情況,以及孫敏捷這個人,在眾人的描述中,這人面目漸漸清晰︰獐頭鼠目,臉生橫肉,窮凶惡極,毒如蛇蠍,傲慢無禮,喪志辱國,還削過骨,成何體統……他甚至有異謀,欲殺皇帝而自代之,這種大逆不道之人,陸將軍要及早誅殺之,那三千禁軍已成心月復,將軍要全部鏟除盡之,雲雲。
他神色淡然的對百官道︰「孫敏捷守城有功,若不是他,東壁片土不存,國將不國,我等也無立足之地。至于他是不是有異心,待我見過他本人之後,自有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