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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富貴靜靜地躺在床上默默地望著窗外，寂寞的雨滴敲打著夜色的寧靜，也撕碎了他曾經那麼甜蜜的一頁。沒有一絲睡意，就這麼呆呆地望著窗外灰黑的天幕，聆听著孤寂而單調的雨的淅瀝。
從踏進家門那刻起，他仿佛置身于一個飄渺的夢中，曾經發生的一切都那麼難以置信，可是，當他看到荒野里那座幾經風吹雨打的墳墓，他的心已碎得無從拾起了。
窗外不停地飄著的細雨，逐漸地淋濕了富貴的心緒，他弄不懂天空的心思，只覺得陰晴都是一片混沌，為何這麼善良可愛的燕子就這麼早失去生命？此刻他把握不住自己的情感，好像失去了一切。唯一存在的只有深深的思念和太多的回憶，還有那一如既往每夜必至的無眠。
自從燕子紅著臉含情脈脈的听著他許諾的那天，他就從來沒有想過會有其他的結局，一直以為在以後長久的歲月里，可以和相愛的人相惜相知，會永遠相偎相依著幸福地度過一生……
回憶被細雨聲打斷，思緒茫然的陷入了意識的空洞……
也是這樣的雨夜，曾多少次夢回故鄉……
可當真的走進家門時，迎來的卻是陰陽相隔的事實，多麼殘酷的現實啊，竟是如此讓人無法接受！
伸出手觸模到的仍是長夜的寂靜，黑暗里只有萬份痛楚聚在心頭。陣陣夜風夾雜著潮濕的淚痕，吹不開心中的落寞，無限的酸楚繼續在夜里蔓延，雨滴如淚滴一樣訴說著寂寞孤獨，淒涼的夜勾起的往事糾結著他破碎的心。
他默默地點上一支煙，煙頭明滅的瞬間，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此刻他想使自己痛楚的心情隨著煙霧逐漸的飄散。取出燕子的照片，夜色朦朧中，燕子還在甜甜地對他笑著。她飄逸的長發，揮動的雙手，在他的記憶里依舊那麼清晰。今後除了照片，哪里還能看到燕子燦爛的笑顏呢？
日夜思念的人兒已在雲間揮手遠去，孤影映窗的富貴獨對殘燭抹著淚痕。從此形單影只，與誰消融漫漫長夜的淒清與冷苦？
門輕輕地響了一下，媽媽瘦弱的身影悄悄地走進來，在床邊站了許久，才輕輕地喊︰「貴子，貴子。」
富貴不想讓媽媽為他擔心，閉上眼楮裝作睡著了，可控制不住的淚滴還是順著臉頰悄悄地滑落下來，一會兒枕頭被浸濕了一大片。
媽媽嘆了口氣，坐在床邊幫富貴掩了掩被角，頓了一會兒說︰「貴子，我知道你沒睡著，唉，都是我們對不起你，那天要是你爸爸沒病，或者讓別人去找醫生，燕子就不會……」
提到燕子，富貴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鑽心地疼。他咬著嘴唇，極力地控制著情緒，卻忍不住眼角的淚水，許久才哽咽著說︰「媽，別說了，這事不能怪你們，是燕子，不，是我命苦，討不到這麼好的老婆。」
媽媽撩起衣角抹了抹眼楮，哽咽著說︰「兩年了，我們內心一直都很愧疚，多好的姑娘啊，就這麼走了……唉！她還年輕啊……」
富貴沒有說話，靜靜地望著窗外。
淒風冷雨，交織了多少時空的殘影，錯落了多少歲月的輪回；滴滴雨珠，攜刻著心頭多少深深淺淺的思念，承載著眉間多少濃濃淡淡的憂怨。一串淚滴都是一篇詩行，一聲嘆息都是一個樂章。搖曳在時空里的每個片斷皆是一曲絕唱。
不管是沉浸在甜蜜的回憶，還是回到殘酷的現實，始終無法揮去的是燕子的臉龐。
媽媽望著窗外繼續說︰「本來這兩年因為燕子種植的果樹，咱們生活好過多了，在她走之前……走之前，我和你爸還商量著等你回來，把你們的婚事辦了。可……唉，這都是命啊。」
媽媽的話忽然讓富貴想起小時候，燕子幫他放牧的時候，他拿著一束采來的鮮花對燕子說︰「我長大了娶你做我老婆好不好?」幼小的燕子臉色緋紅，笑著說︰「好啊，那你要照顧我一輩子嘍。」
富貴坐起來，幫媽媽披上自己的衣服說︰「媽，你別難過了，不管燕子走沒走，在我心里她永遠是我……我的妻子。」話未說完，兩行淚水已淒然而下。
富貴躲避著媽媽愕然的眼神，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說︰「我今天去看她的時候，我已經決定了。」他轉頭望著窗外說︰「這樣的天氣，讓她一個人在荒野里，我真的不忍心，我打算明天就去陪她，我還想和……和阿嬸商量一下，給她刻個石碑，從今後，她就是我的妻子。我不能經常陪伴她，就讓我用親手刻的石碑陪著她吧，也算……也算了卻了我對燕子的承諾。」
媽媽怔了一下︰「貴子，你不是說胡話吧?依咱們這里的鄉俗，姑娘家走了三年內要尋門鬼親的。再說……再說讓鄉親們怎麼看咱們啊，畢竟，你以後還要成家的。」
富貴安慰著媽媽說︰「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我只要對得起燕子,對得起我自己心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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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終于停了。
富貴早早地來到燕子家，阿嬸正在忙碌著做飯，富貴把自己的來意說了，阿嬸連連搖頭︰「貴子，那絕對使不得，別說我們，就是……就是燕子在天之靈也不會安生的。」
阿叔也走出來，紅著眼圈說︰「貴子，我們認定你是個好孩子，也能懂你對燕子的一份心意，可是我們不能害了你啊，你還年輕，又是軍官，咱們山里沒幾個像你這麼有出息的孩子。以後……以後遇到好的你就成家吧，有你這份心，我們就很欣慰了。」
富貴執拗地搖搖頭，喃喃地說︰「阿嬸，阿叔，以後我就是你們的兒子，我也認定了燕子是我的妻子，盡管今生沒有福氣娶她，但願來生還能遇到她。」他把臉扭向一邊，不想讓阿嬸阿叔他們看到他溢出來的淚水︰「我現在就這一個願望，希望你們能答應我。」說完懇切的望著阿嬸。
阿嬸和阿叔相互看了一眼，都深深地嘆息著。
富貴想了想說︰「我知道咱這里的鄉俗，可是我不怕，我只希望能給燕子一個交代，也給我自己一個交代。」
他看阿叔阿嬸還在沉默，嘆息著說︰「從小我們就在一起，她陪著我度過了那麼多年難熬的日子，在我當兵的這七八年，一直是她幫我照顧著家，現在盡管她走了，可在我心里，她永遠是我的妻子，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把她留住，等我老了還能回來陪她。」
沉默了許久，阿叔默默地回到了屋里，阿嬸也抹了抹眼楮低頭燒著火。
富貴看他們默許了，剛走出院門，就看到妹妹背著一捆草往回走，他追上去幫她背上，妹妹看了富貴一眼，低著頭沒有說話，一直走到家門了，富貴拉住妹妹說︰「富琴，幫哥做點事。」
富琴停下來，頭也不回氣呼呼地說︰「哥，你當的到底什麼兵？我就不相信有那麼神秘。燕子姐她……」她扭過頭悄悄地擦了擦眼楮，由于激動，她的臉都紅了︰「燕子姐走都你不能回來送送她？你知道燕子姐為你、為我們這個家付出了多少嗎？」
富貴鼻子一酸，點點頭說︰「哥知道……」
富琴回過身盯著富貴︰「為什麼你一直不肯告訴我們你部隊的電話、地址？哥，我現在就懷疑你根本沒在部隊！別的當兵的每年都能回來探親，可你呢,一走就是四五年，還那麼神神秘秘的，燕子姐走後，我就想讓你回來送送她，可居然連你的地址都不知道！哥，知道嗎，燕子姐每次收到你的信都會激動地哭，可你呢，燕子姐給你寫信的權利也被你殘忍的剝奪了。燕子姐那麼愛你，你想她能走的安心嗎?」
富貴呆呆地站在那里，任憑妹妹責問著，可他的心在滴著血，妹妹說的對，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和妹妹解釋。
富琴扭過頭，緩和了一下語氣說︰「你現在知道愧疚了？可你的愧疚能感動什麼？能挽回什麼？燕子姐就這麼孤獨的走了，她是為了我們的爸爸才走的，爸爸病重的時候你就應該在家，要是有你在，燕子姐能走嗎？」
妹妹情緒漸漸激動起來，臉上的淚水也顧不得擦，她指著遠處的山巒說︰「你去山上看看，那里的每一棵果樹都是燕子姐親手栽下的，哥，你知道嗎，燕子姐每次在山上，都是拿著一塊干糧就著咸菜吃，困了就在山上睡會兒，渴了就舀起泉水喝，她這麼辛苦為了什麼啊，還不是為了我們這個家？就是爸爸病了，也是她沒日沒夜的照顧著，可那時的你呢？她做的本來是你的責任啊。」
富貴的心又開始隱隱作疼，他泣不成聲的說︰「妹妹，別說了……哥知道。」
妹妹長嘆了一聲，幽幽地說︰「燕子姐那麼好的人就這麼走了，我到現在都像在做夢一樣，每天在山上，看著滿山的果樹，總感覺燕子姐還在和我一起挖坑澆樹，可是回頭尋找的時候，那里再去找燕子姐啊。」說完撲到富貴的懷里，咬著他的衣領大聲地哭起來。
富貴咬著嘴唇，拍著妹妹的肩頭說︰「富琴，別哭了，都是……都是哥不好。」
許久，妹妹才擦了擦眼淚，望著富貴說︰「哥，你要我做什麼事？」
富貴抹掉眼淚說︰「我想給燕子立碑，你幫我去鄰村石匠那里買一塊好嗎，要最好的。不用他刻字，回來我自己刻。」
妹妹怔了一下，接著點點頭說︰「哥，我知道了，我現在就找同學幫忙，一會兒就買回來。」
富貴感激地望著妹妹說︰「你別忘了買鑿子和鐵錘，一會兒把石碑運到燕子的墳上吧。我現在去搭個草棚，我想陪她幾天。這些天你要多照顧爸媽，幫我給他們解釋解釋，我怕他們不願意。」
妹妹走了幾步，又掉頭說︰「哥，那我也要去，咱們一塊陪燕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