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我就這樣呆坐著，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做什麼想什麼已無用處，只是挨一時是一時，只盼著時間過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天一亮鄭媽就到我屋里來。我木然地任她為我梳頭換衣，听她不停嘮叨著，腦子里空空如也。鄭媽注意到我的異常，我只說是昨夜沒睡好，她也說我臉色有些白，待會兒畫點妝就好，也就一笑了之，又接著說她的閑話。我時不時地笑笑，其實我什麼也沒听見，什麼也不想听。
我想，人做錯了事就該付出代價，只是我這個錯不算大，代價卻大得無法彌補。我此後的一生都將為這個錯誤付出，這是命更是懲罰，是對我棄他而去的懲罰，也是對我害小竹早逝的懲罰，更是對我輕易承諾的懲罰。我能怨誰，我該去怨誰，怨恨本也無用。
可笑嗎，在我短短的人生當中，我已是第二次披上了嫁衣，而結果卻是如此的淒慘。在這個陌生時空陌生的地方，我要把自己交付給一個陌生的人，此後為他生兒育女、直至終老。死後墓碑上只會刻上「李柳氏」，而我的一生也只將為他一人而活。不甘心嗎，又能怎樣！
吉時快到時院子里擁進了好多人，都是鄭媽請來的鄰居。她們說說笑笑，一些人還跑來要看新娘子，給鄭媽轟了出去。鄭媽還請了幾個婆子媳婦幫忙，一時給我梳妝齊整，蓋了蓋頭才出去，留下我在屋子里等著。
從昨晚到現在我幾乎沒吃什麼東西，現在倒覺得餓了，腦袋也昏昏沉沉，就讓鄭媽弄些飯菜來吃。我想，就是上刑場也講究要做個飽死鬼，我沒理由還沒怎麼著先把自己給餓死。現在只能走一步是一步，先吃飽了再說。
我慢慢地吃著喝著，等鄭媽推門進來一臉同情時，我才發現院子里早已沒了聲音，所有的人都不知去了哪里。可我也只是一轉念，並沒多想，仍低頭吃著，沒一會听見鄭媽在一旁嘆氣。轉頭看，她正坐在椅子上抹眼淚。
「怎麼了鄭媽？」我有些意外，從沒見鄭媽如此過。
她抹了把淚勉強笑了下︰「唉！小姐也是個苦命人。」
說我麼？我仍是不明就里︰「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這都什麼時辰了，花轎還沒來。」她看著我不無擔憂。
「什麼時辰了？」我沒大在意，听她說又問。
「都快午時了。若再不來可怎麼了得！」她說著又抹起眼淚來。
「有什麼不妥嗎？」。我看了看滴漏。可不是，眼看著午時就要過了。
「若過了午時，新媳婦可怎麼進門，人家又會怎麼說咱們！」她低下頭。
我心里突然一片雪亮，難道……我不再說話，緊盯著滴漏，只盼著它快點到午時，也盼著這時千萬別來人。
好不容易，午時終于過去的那一刻，我的心忽然輕得快要飄起來。原來老天有眼，放我一條生路。莫不是去年跟老婆婆去廟里，竟讓菩薩也可憐起我來了。我突然也有種想要唱起來跳起來的沖動，急忙問鄭媽大叔呢，鄭媽怔怔地看著我出了門。
沒一會大叔就來了，我一把抓住大叔問︰「大叔，可有酒？我想喝酒！我想喝好多好多的酒！」
大叔看我一臉高興有些愣住了，等明白了怎麼回事就連連點頭︰「有、有，你等著，我這就去拿！」
我讓鄭媽關了大門，拿碗筷來一起吃喝。鄭媽遲疑著不肯去，只擔心地看著我。等大叔進來她問︰「小姐可是給氣糊涂了？」
我笑著拉鄭媽坐下︰「我好得很，從沒像現在這麼清醒。來，我們喝一杯。」說著舉起酒杯一干而盡。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到胃里，口里雖不是味道，可心里卻說不出的暢快。鄭媽還是不敢相信地看著我，大叔笑著端起杯子，我趕緊拿第二杯跟他踫了又喝下去。
我大口喘著氣，大聲笑著，嚇得鄭媽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會喝酒，兩杯酒下肚已是有些搖晃，知道再也不能喝了，就讓大叔自己喝，我拿了空杯敬他。
「我終于不用嫁他了，我真高興。大叔，昨日辛苦您了，我敬你！」我嘴里說著，只覺得舌頭都有點不利索了。
大叔不客氣地喝著，還勸鄭媽也喝杯，說我沒事，不用擔心。鄭媽這才遲疑地喝起來，可還是時不時地看著我。一時吃飽喝足，大叔和鄭媽下去收拾了，我關上門放頭大睡，直睡到第二日早上。
從墓地回來，鄭媽出門了，我請大叔來屋。
我問︰「大叔，可想回中原？」
大叔看著我點點頭。
「我們也該回去了，再晚就趕不上秋天了，京城的秋天可是最美呢！」我有些神往，想起那紅葉滿山的情景。
大叔停了下說︰「行！兩日後便可動身。只是你可拿定了主意？」
「放心！這次可不會錯了。」我笑著說。
果然如大叔所說，他安頓好了鄭媽，退回了彩禮。房子因沒到期就讓鄭媽現住著，等到期再走。第三日一早我們就上路，只是上路前需得到小竹那里去一趟，這一走可再無相見之日了。
慢慢清理著墓邊的小草，心里默默地跟小竹說著話。抓一把黃土裝進早準備好的錦囊里，這樣也算是可與小竹長相伴隨了。
我已麻煩了鄭媽，時不時地過來給小竹整理打掃一下，也請她能常常地替我給小竹上幾柱香，盡盡心意。鄭媽一口答應了，只是提起我們即將分離又就哭天抹淚地難過。
直到今日李公子都再未露面，李府的人也都不知他的去向，還擔心他有什麼不測，可我們退回去的彩禮他們倒是都收下了。
鄭媽老是為街坊鄰居的一些閑言碎語傷心生氣，只是不肯告訴我，倒是背著我跟大叔叨叨了幾次，大叔也只能勸她，而我卻並不在意。鄭媽除了為我惋惜，也早已對李家懷有怨氣。還寬慰我，說沒嫁這樣的人家倒是福氣，要不日後還不知會怎樣的話。我謝謝她的好心，可我所想的她也難明了，不說也罷。
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依依不舍地撫模著小竹的墓碑，默默地道別。早已永訣可我只當日後還可以再見，我們會在夢里、在我想你的時候都能再見。別了，小竹！
下山前再看一眼小竹，回頭時卻被李公子攔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