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是鄰近大年,臘梅花開得愈是轟轟烈烈。就像是終結。
滿枝鵝黃色臘梅花競相爭綻,半透明如蠟搬的花瓣開合,淡黃花蕊吐露濃稠的香馨,寒冬的空氣至此濃稠,帶上了甜暖之氣。
相較之下,白梅在院中角落,一枝獨秀,綻得清清冷冷。
那日偷偷溜出家門之後,三個孩子難得在家里清靜了幾天,但到大年,家中日漸升騰的喜悅氣氛不免會讓孩子們逐漸亢奮起來。
黃昏被暈上淺淡夜色,紛紛落雪傾灑而下,轉眼之間已覆滿庭院,廊上燈火通明。
站在膳房前,看著兩個光鮮亮麗的大紅燈籠,眯著眼直直從下方望向沒有被紅布遮蔽的燭光,就像白日雙眼直視太陽一般,強烈的光芒晃得蕭風眼角有了淡淡的濕意。
在空氣中尋覓著白梅芳味,卻無從相得。口鼻之間盡是滿滿的臘梅花香。
看著下人忙碌端著盤子碗筷在膳房之中出入,身旁人潮如涌,鼎沸人聲,眾人面色被蘭燈映照得通紅,顯現出一片喜氣洋洋。陡然生出一絲不溶于此處的悲意。不知清冷宮中,母妃一人,可好?
他搖頭,當然是不好。大年之夜,母妃定會早早從那趨炎附勢,表面暖意祥和實則人心寒涼勾心斗角的宴席上逃走,但那冷宮之中,除了那樹白梅紛灑飄揚,再無一物可伴她左右。
畢竟是大年。
撫著身上光鮮亮麗的新衣,想起宋氏含笑招他過去,為自己扣上顆顆扣子,理整皺褶的慈愛模樣,憶起母妃淺淺笑意,泛起淡淡惆悵。但不得不承認,內心暖暖的。
「進去啊,門神大人。」千山嘴角掛著懶洋洋的笑意從身後走來,廊中蘭燈映得他頰色泛紅,使俊逸的面龐變得柔和,添了幾分難得一見的孩童般的稚氣。蕭風笑著回應,靜立著待千山走至身邊。目光越過千山,卻見千雲轉過畫廊隨葉亭走來,身旁則是宋氏在他身邊輕聲叮囑著什麼。驀地,想起母妃笑得淺淡而又慈愛的模樣。
轉過回廊。見了千山和蕭風,千雲臉上露出笑意,宋氏也無意多言,理了理他繡著祥雲的艷色衣領,溫婉的臉上洋溢著喜氣,笑道︰「去吧。」嘴角帶著慈愛的笑意,見著千雲奔至兩人身邊,宋氏抿唇笑著,與葉亭對視一眼,挽過他手臂,含笑看著他們。
身邊佣人匆碌地從膳房中進進出出,就連經過幾人身邊時彎腰行禮都帶著滿面紅光的笑意。不自覺,蕭風嘴角已悄然含上喜意。
殊不知——
「麻煩讓一下,讓讓,讓一下。」粗糙的聲音帶著幾分慌張,突兀地從喧鬧的人群之中傳出。
「風哥!風……」千雲在既不遠處頓了腳步。
「讓……啊!」
「嘩啦」
驀然寂靜。
忙碌穿梭的眾人停了下來。不約而同,目光集中在膳房前還在不斷滾動的湯勺之上。巨大厚重的瓷碗在連連從幾級台階上跳下之後,幸不辱命地分裂成了好幾塊,較大塊的碎片還在粗糙的青石板地上晃動出「咯吱」的聲響。
濃厚的雞湯香味伴隨著冬日里暖暖升騰的白煙撲面襲來,袖口處留下成股的雞湯漸漸細了,一地滴落在雞湯形成的水窪中,發出「嘀嗒」的聲響。
……
「對不起。」兩個聲音同時發出。
那個下人慌忙從端著雞湯的僵立姿勢,變為急匆匆蹲在地下拾撿碎片。蕭風齜牙咧嘴地甩了甩被潑上雞湯的手臂後,也蹲下幫忙收拾。
「對不起,對不起……」那下人年歲不大,深知闖了禍,立刻慌了神。
「對不起……」一邊拾撿瓷碗碎片,被雞湯燙得有些發愣的蕭風語無倫次地道著歉,猛然發覺對方在說什麼之後,才匆匆應道,「啊,沒關系……」
周遭佣人立刻人下手中事物,一擁而上,幫著收拾。蕭風也被千山和千雲拉離那處,由得宋氏檢查好燙傷的地方,舒了一口氣︰「還好袖子比較長,衣服很厚,沒有燙傷太多,山、雲,陪蕭風一起去換一身衣服,再帶他去上藥吧,」說著又安慰地向蕭風笑笑,「還好做了兩套衣服。」
「可是……」蕭風轉頭,從眾人之間的縫隙中看向那埋頭打掃的下人。
宋氏欲開口催促,未出聲時,卻听見管家的聲音在喧鬧的眾聲中異常刺耳︰「怎麼了?怎麼了?」人群安靜下來,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眼光投向依舊埋頭收拾得那下人。
管家眯著小眼四處打量一番,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三兩步到了那人身前︰「我強調了多少次?大年大年,你非得給我搞砸嘍!算了,去賬房把錢領了,你就不用來了!」
袖子被人拉了拉,蕭風看見千雲顰眉看向自己,剛想開口,卻見那下人一下子癱坐在了地上,剛拾好的碎片灑落了一地,直到管家準備離開,他才慌忙起身,拽住管家的袖口不住懇求︰「對不起,對不起,求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才領了禮金就這樣做事!快收拾包袱回家!」管家不耐煩地拂開袖子,卻被那下人抱住腿︰「大人……求求您,我不能沒有這份事……老母親已經病得下不了床了……」
「李管家……」千雲皺著眉想要出言,余下話語卻被蕭風截去︰「李管家,是我太不小心了,不怪他。」
听得此言,李管家轉臉向蕭風,笑容滿面的臉上被擠作一團︰「蕭風少爺,真是對不起了,小的沒把下人管教好,您見笑了,小的立刻把他給開了……您有沒有燙傷,小的馬上讓人幫您敷藥,可好?」
視線掃過李管家笑開了花的臉上,蕭風微微皺眉,道︰「李管家,讓他留下來吧,這次不是他的錯。」
一陣寒風吹過,蘭燈搖曳,滯留在地上的光影晃動。
李管家愣了愣,看向宋氏,見她點點頭後,掏出手帕,擦了擦頰上的汗珠︰「是是是,少爺您說留,當然就留下來了。」
宋氏淺淺笑著,清婉淡然,對著周圍下人吩咐道︰「趁著客人沒來快收拾了,免得讓人見了笑話。」
千山笑嘻嘻地像是松了一口氣︰「這就對了,‘碎碎’平安嘛。」
蕭風皺了皺眉,目光滯留在那地上驚魂未定的下人身上,看著他那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黝黑臉龐,蕭風低著頭,輕聲向宋氏道︰「他母親看病的費用……葉府,可以代他出嗎?」。見宋氏未答,他又急急道,「以後,我有了錢,一定補上……」千山千雲有些驚異地看向他。
宋氏笑了笑,慈愛地撫上他的頭︰「傻孩子,這錢葉府會出的,怎麼會讓你補上,我只是在想,葉府對下人的待遇,還不完善。若不是你這一說,我們根本不會想到……好了,快其換衣服吧。」
千雲點了點頭,笑著拉了拉蕭風,俏皮地跟他交換眼神,突然目光越過蕭風肩頭,定格在了他身後某處︰「祖父!」
轉身向後看去,葉丞相與另一位從未謀面的男子不知何時已站在畫廊轉角處,慈祥的面容上帶著淺淡的笑意,蘭燈光影染紅了他雪白的長髯,周身喜氣,卻依舊滿月復詩書氣息。
揮手拂去了周圍下人畢恭畢敬的「老爺」,向後方葉亭和宋氏點頭示意,免去繁復的禮儀,葉丞相從蕭風身邊走過,微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換衣服吧。」
蕭風抬頭,那位不知名的男子與他擦肩而過,陡然一驚,那男子眼底帶著蔑視的寒意,讓他不得不移開目光。從脊尾升起的寒意,瞬間麻木了手腳。
「走吧。」千雲眼中孩童般的笑意還未斂去,淺淡笑意一下沖散了那男子所帶來的威懾,由得千雲拉著自己回房,回頭看向那男子,卻又迎上千山滿面笑意。不由松了一口氣。
膳房門口,葉丞相回頭,淡淡地向轉角處蕭風看了一眼,步入房內。
晚膳前的插曲,並未打散大年的喜氣。
晚膳其樂融融,高朋滿座,觥籌交錯,把酒言歡。難能相聚的喜氣在宴席之間蔓延,沒有宮中過年時依舊的勾心斗角,此處有的,是蕭風在宮中從未得以見到的家庭的其樂融融。沒有大戶人家之中的恩怨是非,沒有尖牙利嘴的小人之間挑撥離間,沒有怨惡婦人滿月復抱怨,有的僅僅是一個家庭。
艷紅的燈籠不時在寒風中搖晃,暖暖的紅光罩在房中每一處,內心中一處被這暖暖的紅意覆蓋,升騰、膨脹。
終至杯盤狼藉。
膳房之外,寒風迎面,但冬夜的風似乎都被蘭燈映上了濃濃的暖紅。揮之不去。
抬頭,目光越過牆頭,泛著淡淡紅光的黑夜昭示著萬家燈火通明。院內喧囂抵不過牆外孩童吵鬧、旗鼓喧鳴。有幾戶人家已早早點燃鞭炮,熱鬧喧囂的爆竹聲在牆外響起,隱隱能看見一陣青煙升騰。
餐桌已收拾干淨,換上盞盞清茶,盤盤點心,葉丞相入座的剎那,古琴聲起,滿室悠然。
背後猛烈的沖擊使得蕭風一個踉蹌,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煙花!放煙花了!」
剎間滿座離席。女孩們匆匆擱下茶盞,提起裙擺跑出,大人們尾隨其後,僅有的三個男孩毋庸置疑地首當其沖,搶好位置看著滿天煙花綻放。
京城中的煙花似是布滿了整個社稷的天空,從皇城向四處綻開,剎那間盛放,剎那間凋零成粉,為灰。憶起冷宮之中,看見的煙花巨大,璀璨,色彩映亮了那株白梅,耳畔之間,還有母妃指尖琴聲悠揚。
煙花不知轟鳴了多久,當滿眼色彩消失許久之後,周遭人們還靜靜注視著煙霧迷漫的黑夜。
蕭風听見身旁千山不甘寂寞地打破沉寂︰「去放鞭炮咯!」
人群爆發出強烈的歡呼聲,再次沸騰起來,被人潮簇擁著,擠向葉府大門。大門前,兩只雄獅中央,已有下人架好鞭炮,火紅色的鞭炮如長蛇,在蒼白得幾近透明的雪地中蜿蜒。
幾番推壤過後,葉亭無可奈何的笑著,拿過燃著的火柴,貓腰點燃導火索,沸騰的炮竹喧囂聲剎那間充斥人們的耳際。捂住雙耳,看著周遭人們各異的姿態、笑鬧表情,內心深處的歡娛之感升騰而起,一年辭舊歲迎新的喜悅之情油然而生。
高高架起的鞭炮剎間化作青煙消散,孩子意猶未盡地站在大門前雪地上,還盼著那竹竿上能爆發出又一次的高潮。
但最終還是被遣回院內,從漸漸閉合的門縫中窺著大門外雪地上那一片暗紅色鞭炮的殘骸,還有街道轉角處幾個捂住雙耳滿臉嘻笑,待這煙花綻開的孩童。
夜半時分,黑夜沉得寂寞。臘梅花香也寂寂寥寥。絲竹管弦之聲聲聲如沸。
牆內牆外熱鬧依舊,牆內角落處,假山旁樹上,三個裹在臃腫大紅襖下的孩子並列擠在一枝枝桿上。
「風哥,」千山爬到蕭風身邊,眼中興致盎然,「你今天怎麼會突然想到給那個下人的母親提供醫療費用?」
蕭風被他突然一問,低頭,支吾了半天,隨後才道︰「可能,是因為我離開母妃,感覺有些同病相憐……」
千山「哦」了一聲,乖乖坐下,隨後又笑嘻嘻地抬頭︰「看不出你心眼這麼好。」
蕭風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唇。
「對了,」千雲愣了愣,從懷里像寶貝一般掏出兩個大紅色的紙包,遞給兩人,「喏,祖父給的壓歲錢。」
千山歡呼一聲,有些抱怨地接過紙包︰「千雲你怎麼這麼晚才想起來!「迫不及待的解開紙包,「七文錢!蕭風你呢?」
千雲無奈地笑道︰「都是一樣的。」
千山的腦袋幾近埋入蕭風紙包,蕭風數好錢幣,抬頭︰「七文。」語畢,他愣愣地撥弄著手上的錢幣,以前在宮中,在母妃身邊時,每逢大年,母妃也總會給自己七文錢,積累至今,已近百文。今年,煙花聲中,冷宮內,那白梅樹下,母妃手中的七文錢,卻不知要等多久,才得以送出。
手肘被輕撞了一下,抬起頭,又一輪煙火在身後綻開。千雲頑童般笑著,頑童玩笑的語氣︰「吾等永伴爾左右。」
夜里臘梅花收斂了香意,角落中一切都陷入沉寂,孩子眸中星光,如煙花迸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