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沿著濕滑的石階盤旋而下,不一時便到了地底一間不大的房間中。凌波閣的地牢建在太湖水底,只有一個出口,外部也安置了機關,一旦啟動就會將牢內之人封死在地底,故而十分安全。蕭牧說明來意,看守牢房的弟子連忙從牆上取下鑰匙,帶著他們穿過掛著火把的長廊,打開石門機關,來到最深處的一間小小石室之中。
因為地處湖底之故,石室內陰暗潮濕,不時有水滴從頭頂滴落,地面上布滿了青苔。蒼彥的手腳被鐵鏈縛住,行動卻並未被禁制,可以在室內走動,他身上並無傷痕,料想沒有受到嚴刑拷打,只是穴道被封,無法逃月兌。
蕭、慕二人走進室內,將火把懸掛在牆壁上,明滅的火光「 啪啪」響著,照亮了角落里閉目靜坐的少年的面龐,他睜開眼來。
蕭牧心下暗暗嘆息一聲︰「這少年不過十七八歲年紀,面容雖然冷峻,卻並無陰狠桀驁之氣,見到他們,微感吃驚,卻又擺出一副寧死不屈的神色。」他微微一笑,心中的猜測又被證實幾分。
「你叫蒼彥?」身旁,慕霏泠有些著急,開口詢問,「不管你是什麼身份,你要下手的是我們,是凌波閣,和雲蔚姑娘以及那位夫人無關,快把解藥給我!」
「沒有。既被你們捉住,要殺要剮悉听尊便。」蒼彥的聲音清冷而空洞,沒有絲毫感情。
「你……」慕霏泠還待再行勸說,蕭牧微微搖頭,將她攔住︰「只怕他真的沒有解藥。抑或,你還想等著你的同伙救你出去?」
黑衣少年驀然抬起頭來,吃驚地看著他。
「他還有同伙?」同樣感到不可思議的還有慕霏泠。
蕭牧看了暗處的少年一眼,轉過身安慰慕霏泠道︰「不用怕,我們已經有了防備。」
隨後,他對那少年微微冷笑,目光炯炯,仿佛穿破了層層黑暗,直視人心︰「呵,我本來還存著幾分疑惑,見到你這樣的神情便是確定無疑了。讓我猜猜事情的真相吧︰這麼多年你潛伏在這里,閣主對你如何自然心知肚明,打心底是不願背叛的吧。即便被小姐發現蹤跡,卻依然寧可自己擔些風險,也不願傷害她。只是天不遂人願,你身份生疑之事被你的同伴察覺,故而不得不動手。是也不是?」
「你-!——」黑暗中,少年霍然站起身來,雙眸燦若寒星,直視著明滅火光中那白衣出塵,恍若天人的男子。對方不過比自己稍稍年長,然而那份從容、溫文、高曠,仿佛從靈魂中生發出來,一瞬間令他不敢直視。
蒼彥低下頭,良久,方才低低地嘆息︰「蕭牧,我確實低估了你。不過,我確實沒有解藥。」
「好,我信你。」蕭牧點點頭。
「什麼?!」蒼彥听到這句話,大吃一驚。他猛的抬起頭,正對上蕭牧看向這邊的視線。白衣的年輕護法眼中並未有絲毫挫敗對手的自矜,反而是帶著淡淡的悲憫。
「不管怎麼說,我都要謝謝你那日在密室里沒有向霏泠動手。」蕭牧看了看身旁低頭不語的素衣女子,嘆息一聲,「所以別擔心,我們不會為難于你。」
「嗯……」一直沒有出聲的慕霏泠手指緊緊抓著衣袖,輕聲道,「所以,如果你信得過我們,有什麼難處也可以和我們講。」
「……哈哈——」黑衣少年怔怔盯著他們,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絕望而瘋狂︰「前武林盟主的公子,名動江南的大美人慕小姐,你們太相信自己的感覺了吧!我、就是十惡不赦的魔頭,早就是了!……你們對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又有何用!滾!統統給我滾!」
「啊……」素來少與人交際的慕霏泠見到此人突然狂性大發,驚得後退一步,蕭牧將她擋在身後,「罷了,強求無用,霏泠,我們走吧。」
黑衣的少年茫然望著二人一步步走出了石牢,腳步聲夾在滴水石壁的「滴滴答答」聲中,漸漸遠去,終歸寂寥。緩緩地,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孤寂蒼涼從內心深處升起,仿佛眼睜睜地看著這個世界上最後一縷陽光的消散。
至今,他還清晰地記得五年前那一段噩夢般的日子,他的命運仿佛墜落天際的流星,一瞬間就此改寫。
面對如師如父的閣主,面對閣中弟子和善的面容,面對江南鶯飛草長的美景,面對……後園紫藤蘿下那臨湖照影的仙子,多少次,身在暗處的他處在崩潰的邊緣,只想就此放棄……可是夢里,又有怎樣熟悉的笑顏?怎樣溫暖的話語?午夜夢回,漆黑的夜色仿佛沉重的枷鎖,將他的一生鎖在暗無天日的地方。
五年的隱忍堅持,矛盾掙扎,令人窒息般的絕望,早已將原先的自己徹底改變,還能回去嗎?……不,早已不能了……
然而,心呢……是否還有些許的留戀?隱約的希望?……
「你們,等……」當厚重的石門闔上的那一剎那,黑暗中傳來低聲的呼喚,然而,再也無人能夠听到了……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是一生!
「陌溪……那個人看起來,真的有難言之隱呢,我們……就這麼離開?」即將踏上台階的一刻,慕霏泠回頭望了望地牢深處,一扇石門緊閉,將里面的人和他們隔在兩個世界。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一個人在第一次害人之時,往往有些身不由己的理由,有些痛苦掙扎,這樣的人,這樣的事……我已經見過太多。留給他些時間靜靜思考,也是好的。」蕭牧搖搖頭,「霏泠,這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樣的事每天都在發生,你也不必太介懷了。」
「嗯……那爹爹,會怎麼處置他呢?」
「只好等派出去調查他身世背景的人回來再做定奪。」蕭牧斟酌著詞句,如果可能,他實在不希望太多俗世的塵埃沾染上這個仙子一般的女子,然而,她畢竟也是凌波閣閣主的女兒。
「我知道了,我們上去吧。」慕霏泠的眸光暗淡下來,與蕭牧並肩走出了地牢。
「護法、小姐,你們可算出來了。」甫出地牢,便見到一人焦急地在門外踱步,見到他們,連忙迎上前去,正是閣中的主管方勝。
「方主管,什麼事?」蕭牧問道。
「雲蔚姑娘醒了!陸老吩咐小的請您過去,他說還有些事要與您交代。小的見您沒在房里,一路打听才知道您和小姐到了這里。」
「好,我馬上過去。有勞了。」蕭牧聞言大喜。
「太好了,我也去看看。」慕霏泠舒了一口氣,笑容仿佛暗夜里凝著露珠盛放的幽曇,守衛地牢的弟子素來很少見到小姐,不禁一個個呆立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