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還未落定,雲蔚便掙扎著起身,握住了蕭牧的手︰「咳咳……陌溪哥哥,你……你怎麼樣?」
「沒事……別擔心……」身旁的男子已是神志恍惚、氣若游絲,卻依然向她露出溫煦的笑容。
雲蔚扶著他坐起身來靠在自己肩頭,久久凝視著他蒼白的臉。那樣深深刻入靈魂的面容,那樣風光霽月般的心懷,怎麼能忘得掉?放得下?他究竟承擔了多少、要承擔多少她都不得而知,她只是想要一直在他身邊,永遠永遠……
多少次午夜夢回,她抱著雙膝在薄衾中顫抖。高樓外月涼如水,銅駝陌中的那一盞燈卻再也不會為自己而明。每每這個時候,她都會想起他,想起他們手拉手在巷子里跑過,衣角與裙擺糾纏著滿地落花……一夢廿年,她情願永遠沉醉。
所以,在凌波閣中,她才會做出代替新娘嫁給他這樣瘋狂的舉動,以致他被江湖上指摘「白璧微瑕」;她本不是一個蔑視世俗禮法的人,卻還是要求與他們兩人一起前來苗疆,只是為了再多一些和他相處的時日。一路走來,他們的般配她不是沒有看見,只是強迫著自己不願承認罷了……或許自己……本就不該出現在他的生命當中……
「嗚——」終于,在漫天的塵灰碎石中,她打破了自己所有的矜持與驕傲,將失去知覺的他緊緊抱在懷中,失聲痛哭。「對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沒用,總是給你添麻煩……卻、卻什麼也不會……什麼也幫不了你……」
如果可以,她寧願身歷萬劫,只願他現世安穩,喜樂合宜。
「……小嫣……」抽泣中的一聲呼喚,仿佛露水打在荷葉上一般輕,卻使得她驚喜地歡叫起來︰「陌溪哥哥,你終于醒了!」
「你……听我說……這位……前輩……定是誤以為我們是攬冥宮派來……接近于他的……等一下我會用內力高聲呼喊……告訴他我是攬冥宮弟子……誆騙了你們三個求醫之人……一同來此……他定會打開機關向我訊問……到時候我攔住他……你趁此機會……快逃!」
「不行!我不要走!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他這麼不分青紅皂白,你要是承認了,那就再也說不清了,他一定會……」雲蔚斷然搖頭。
「不會的……我不會死。」蕭牧轉過頭去,望向那將眾人分開的巨石,「我還要想辦法將他們救出去呢……」
「……那好!陌溪哥哥,我們騙了他來,然後一起逃走,接著就去找那些攬冥宮的人,讓他們幫我們一起救出霏泠姐和笨醫仙!」
「萬萬不可!」蕭牧驟然提高了聲音,「攬冥宮近年來行事凶狠毒辣……不僅對各派武功秘籍巧取豪奪……還染指西域商路……你如果落入他們手中,只怕就……」
他停下來喘息了一陣,靜靜地望著藍衣女子含淚的雙眸,又輕聲道︰「小嫣,對不起……我該早些回洛陽看你的……你這些年……一定過得很苦。但願……攬冥宮那些人已經離開……你逃出去後立刻去找芭婭……不要回村……想辦法往東走……還記得來路上的那些凌波閣分堂吧……」
「至于這里……我與老先生將誤會解開……就去找你……不要擔心。言若金石之錚錚……行如日月之昭昭……無愧本心,曲直自辯……」
「無愧本心,曲直自辯……」雲蔚喃喃地重復著,抬首望天,蒼天不語。
「好!好一個‘無愧本心,曲直自辯’!」她余音未落,石壁後突然響起了疏曠的語聲。伴著稀落的拍掌聲,只听「轟隆隆」一聲響,她右側的巨石向旁邊移開,石後所立之人須發皆白,逸興遄飛,正是先前凌空摘草藥的老者。
「哈哈,如此浩然正氣,攬冥宮的爪牙怎會說出如此話語?」老者的聲音一反先前的蒼老,卻多了幾分不羈,「經此一試,我對幾位再無懷疑,也可以以真面目相告了。」說罷,他一抬手拉下銀白的頭發、眉毛與胡須,隨手擲在地上,露出一張清 疏曠的面容。
雲蔚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古稀老者變成了眼前的落拓青年,雖然烏發散亂,衣著不修邊幅,臉上還帶著三分酒意,卻難掩與生俱來的孤高之氣。看淡萬物的曠達與深切的悲憫同時出現在他的神色里,彼此交融,使得他在苗疆溫軟之地,也如一棵翠竹般卓然挺立。
「這個人,還未到而立之年,可是為什麼眸子里有這樣深重的寂寥與悲愴?仿佛一口古井,深得看不到半點漣漪?」雲蔚怔怔地望著面前之人,暗自思量著,忍不住出聲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此事容後再說。」那人將一枚丹藥遞給蕭牧,「先將此藥服下,我帶你們去找你們的同伴。」
雲蔚扶著蕭牧,跟在那人身後轉了小半圈,只見他抬手按在一處石壁上,暗門打開,慕霏泠與謝逸見到他們,驚喜地奔了出來。
「適才之事,多有得罪!向各位賠禮了!幾位跟我來,先安排這位公子休息。」那人並不多做解釋,只是當先而行,片刻功夫,眾人便穿過了石林。
深山環抱中,石林簇擁下,一連串的溶洞群悄然坐落。一汪純淨碧水依傍著青山,悠悠蕩蕩映出峰巒的倒影。水中盛開著巨大的王蓮,岸上麋鹿、孔雀悠閑散步,仿佛化外仙境。
那人將雲蔚等人帶進溶洞,只見洞內蜿蜒曲折,別有洞天。各種怪石錯落分布,好似靈芝祥雲、飛禽走獸,稱得上是鬼斧神工,氣象萬千。洞頂石縫間有微光透過,折射出奇異的七彩光暈,洞內因此明亮了不少。
「蕭公子,這邊坐。我先以銀針封住你體內毒素,再用藥力慢慢化解。」那人取了銀針出來,行雲流水般一揮手,就封住了蕭牧身上各大要穴。
「我知道你們現在一定是滿月復疑問,就由我說個清楚吧。」他勾過石桌上的一壺酒,自己斟了一杯,一飲而盡。
「來尋我的人,叫做無痕,是攬冥宮宮主座下的得力弟子,而我曾經與他共事,那時我叫做……無殤。」
「無殤?!你就是七、八年前江湖中那個聲名……額……的詭道魔醫‘無殤’?」謝逸大吃一驚。
「不錯。」無殤泰然自若地點了點頭,直視著他驚詫的目光,‘無殤’確實聲名狼藉,那也沒甚麼好分辨的。我後來因故離開攬冥宮,就一直在這里避世而居,沒想到還是被察覺了。」
「在下冒昧。」蕭牧調息完畢,睜開眼楮,「只是唯恐現下攬冥宮弟子無法進入此間,轉而侵擾烏月峒百姓……」
「此事不必擔心,我已遣灰羽前去查看,很快便會有消息。」
「灰羽就是那只鷂鷹?它能行嗎?」。雲蔚暗自擔心,「還有啊,你明知道有人來找你,為什麼不躲呢?而且干嘛總和我們為難?」
「呵,區區無痕,能耐我何?」無殤晃動酒杯,琥珀色的液體灑在他指尖,「至于你們,小丫頭,你不覺得你們來得也太巧了些嗎?我先前確實懷疑你們無痕派你們來演一出‘賊喊捉賊’的戲,但那時尚不能肯定,故而命灰羽帶去‘清心歸靈散’。後來看到玉件,便打算先將你們困在石林中,再細細盤問。不過……」他饒有深意地看了雲蔚一眼,「听到了你們的對話,這疑慮是可以打消了。」
「我……」雲蔚想起當時情景,微微臉紅,她偷偷望了蕭牧一眼,一絲舒心的笑容蕩漾在唇邊。
無殤見到雲、慕二女的神色,心下已經明白幾分,他自顧自又斟了一杯酒︰「好了,說說你們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