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輪山月斜斜地躲在烏雲後,暮色掩映下,連片的鐘乳石在霧中時隱時現,樹影婆娑,親昵地依偎著形態各異的山石。茵茵綠草仿佛綠色的毯子,上面零星綴著藍紫色的小花,不知名的幽香傳來,悠悠蕩蕩,催人酣夢。
當雲蔚當先走出樹林,展現在她眼前的便是這樣如夢似幻的美景。
「唔……好漂亮……」雲蔚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再也邁不出步子。一天一夜的勞累使得她再也無法支撐,雙膝一軟便跌坐在草地上。
「霏泠,君璧,你們……也在此休息一下吧……」蕭牧望著鷂鷹帶著玉件飛過石林,只感覺體內血氣洶涌而來,再也無法支撐。他匆匆轉過幾根石筍,勉強躲過眾人的視線,足下一個踉蹌便單膝跪在地上,緊緊按壓著傷口,劇烈地喘息著,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睜開雙眼。朦朧中,只看見暗藍的夜空上懸著幾顆孤星,時明時暗,而自己仿佛身處一葉扁舟之上,飄飄蕩蕩不知要去往何方。
半夢半醒間,忽然一陣冷風吹過,使得他神智清明了一瞬︰「他們沒有找來,難道出事了?!」想到這里,他再也顧不得周身的傷痛,扶著山石勉強站起身來,跌跌撞撞走回原處。
「……還好……」蕭牧看到眼前景象,這才松了一口氣。原來幾人此刻已經在草地上酣然入睡,雖然是被藥力催動而進入夢鄉,鼻息卻是平和安穩,並無異狀。他心神一松,只感覺全身乏力,靠著山石緩緩坐了下來,再一次昏睡過去。
清晨,和煦的微風輕輕撫弄著毛茸茸的草地,草葉輕柔地擦過雲蔚的面頰。「唔……」她在夢中滿意地嘆息了一聲,翻了個身,睜開了眼楮。
「陌溪哥哥……霏泠姐……笨醫仙,天亮啦。」她揉弄著惺忪睡眼,輕聲呼喚不遠處的三人。
「醒了?」突然間,上方傳來一聲疏淡的招呼,語調中帶著幾分滄桑、幾許落寞、又似乎有幾絲桀驁。雲蔚剛剛站起身來伸懶腰,抬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舉起的雙臂竟也忘了放下來。
只見石林中最高的一座小山峰頂端坐著一個寬袍大袖、須發皆白的老者,依稀可見眉目疏朗如畫。招呼過後,他似乎並再理睬雲蔚四人,只見他隨手一揮,旁邊斷崖上生長的一株草藥便應勢落了下來,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入他掌中。
「看看,等你們醒來的這會功夫,都夠得上摘下一筐草藥了。」那老者拍拍身旁的各色藥草,略帶責備地掃了他們一眼,隨後自顧自取出腰間酒壺飲了一口,「說吧,找我何事?」
「這就是傳說中的仙人?」雲蔚驚異地仰望著那布衣老者。
「不是的,你看,他手中綁有細線,這才可以凌空摘取藥草。」慕霏泠遙遙一指,「不過細線柔韌而沒有重量,這中間力道的把握是‘失之毫厘,謬以千里’,這位老先生實在不凡。」
「細線?我怎麼沒有看到?」雲蔚心中暗想,突然醒悟過來,自己的視力已經絕非往日可比了。「或許過不了多久,就再也無法拿起繡花針了吧……」
「前輩,有禮了。晚輩蕭陌溪,與幾位朋友冒昧前來仙府,還望恕罪。」一陣傷神過後,雲微抬起頭,看到蕭牧正向著老者作揖行禮,「晚輩幾人此來,一則受烏月峒佟烏族長所托向前輩示警,近日有西極攬冥宮弟子追尋前輩足跡至此,還望早作打算;再者,對方查到烏月峒佟烏族長與前輩曾經相識,只怕會不利于村子,還請前輩考量。」
「攬冥宮……是嗎……哈哈,老夫一生結下仇家甚多,找上門來又有何懼?」那老者昂首望天而笑,笑聲曠達蒼涼,直沖天際。「至于你們幾個,不會僅是為了傳遞口信而來吧?」
「前輩明見,晚輩等人次來卻是存有私心,另有兩件私事,還要懇請前輩玉成。」
「停——不必多言。」老者一擺手,粗魯地打斷蕭牧的話語,「若是醫病,我無能為力,亦無可奉告。」
「喂!我看你年紀一大把了,本來不想跟你頂撞,可是你講點道理好不好!」雲蔚一跺腳,上前幾步,雪亮的目光直視老者,「素昧平生,我們好心給你示警,幫你阻攔敵人,你不說心存感激也就罷了,還在一路上設下蝙蝠和迷藥來為難我們。現在好不容易把消息帶到了,你就算真的不想幫我們,把話听完又有什麼關系,用得著擺出一副居高臨下,誰都看不上眼的樣子嗎?」。
「哈哈哈……真是笑話!我又沒讓你們來送消息,哪里欠了你們人情?」老者饒有興趣地看了雲蔚一眼,「小丫頭,這般心高氣傲,可不是好事。」
「你——如你紙條上所寫,我們素昧平生,我如何為人處世,也不需你來指摘吧!」
「小嫣!」蕭牧連忙制止雲蔚說出更加激烈的話語,「晚輩等自江南萬里迢迢趕來,不敢多有叨擾,所求之事如能得老先生指點一二,已覺幸甚。此心還望先生能夠理解,如有任何差遣,在下自當盡力。」
「看來,你們今日不討個說法是不會離開的了?」老者眼中掠過一絲譏嘲之意,「也罷,你們若能破了這片石林所組成的陣法,我就考慮要不要幫幫你們,這樣如何?」
「多謝前輩!」蕭牧大喜過望。
「進陣吧,如果困死陣中,休怪我沒有提醒過你們!」布衣老者揮揮手,目送著雲蔚三人步入石林,忽然盯住了走在最後的謝逸,問道︰「那書生……你姓什麼?」
「我姓石,石璧君。」謝逸雖然早已想好,此刻的神色依然很不自然,所幸由于山石的遮擋,老者並沒有看到他此刻的神色,也不曾看見其他三人詫異的表情。
待幾人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山石峰巒之後,布衣老者仰頭飲盡了壺中最後一滴酒,目光一瞬間變得銳利無比,「那就讓我看看,在死亡面前,你們還能將這出賊喊捉賊的戲演到什麼時候!」
「笨醫仙,你為什麼要告訴那個人假名字啊?」雲蔚壓低了聲音,困惑不解地問道。
「嗯……他也是醫者,我家畢竟……」謝逸囁嚅著。
「妹妹,我想我們前來求醫卻有謝家子弟一同,多少會讓那位老先生心生不快吧,君璧公子,哦不,石公子這麼做也是很有道理的。」
「嗯,說的也是。嘻嘻,笨醫仙你要是告訴了他真名,他一定會以為你是來偷學他本事的呢!」雲蔚輕笑道,「不錯,變聰明了嘛!」
石林中各色怪石嶙峋。有的似虎狼獐鹿,峻峭聳立;又有些則似鐘鼓磬塤,古樸雅潤,然而無論山石如何奇怪,道路卻並不駁雜,即便偶有岔路,也是行不多久便到了盡頭。
雲蔚一路觀察著四周的環境,終于忍不住道︰「這里也沒什麼不一樣嘛,哪里像是陣法了?」
慕霏泠與謝逸走在前方,聞言轉過身來點點頭︰「確實如妹妹所說,這里的草木山石完全沒有八卦、九宮的樣子,不像是刻意布置,倒像是自然天成的。」
「沒有陣法……」蕭牧此刻神智更加模糊,不知不覺落在了最後。他抬頭看了看四周地勢,陡峭的石壁仿佛削成,聳立在兩旁,他心中一涼,連忙道︰「停步、不要再往前走了!」
然而畢竟遲了一刻,左邊的一塊巨石突然間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夾雜著「轟隆隆」的巨響,前後的道路也被巨石封堵了。蕭牧危急中伸出左手拉著距離最近的雲蔚向後閃避,在紛紛落下的碎石中,他看到另一邊慕霏泠也拉著謝逸向前疾奔,躲過了巨石。一閃念間,巨石轟然落地,四面塵土飛揚,遮蔽了所有。
巨石落地的一刻,雲蔚感覺到蕭牧將她緊緊地攬在懷里,為她擋住了漫天的碎石與塵土。周身都被溫暖與安寧包圍,她輕輕閉上了雙眼,盡情享受著這一刻的美好,然而,卻有溫熱的液體透過層層衣衫,一分分浸濕了她的皮膚。她身子一顫,感覺心中突然間空了一瞬,仿佛那一日為父親拿藥回家,在門外听到母親悲痛欲絕的哭聲一般,一般的茫然,一般的絕望。
為什麼……為什麼上天總要將一切美好的事物從人身邊抽走,等待著……錯過著……蒼老了年華,磨滅了記憶,然後……就此一生……
或許我不該去揣測所謂天意,但是這一次,我一定要把握住珍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