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邊,與慕霏泠相斗的「銀甲殺手」此時也只剩兩人,受傷的那一人眼見著比自己高一級別的金甲殺手已經全部殞命,蕭牧又向著這邊過來,心里知道這次無論如何是難以幸免了。
他躺在地上,仰視著帶他來到這里的無痕壇主︰他周身都被刀光包裹著,那麼耀眼、那麼強大,他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這時候又怎麼會管自己的死活呢?和壇主相比,自己只是卑微的小人物,只是炮灰罷了,生時不能由己,死的時候總能自己決定一回了吧!只是……不知道壇主會不會照顧好老母親……
一滴淚從面具後面滑落,落入塵土。他忽然仰天高呼道︰「冥主聖福齊天!」隨即,回槍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這些沒用的家伙!」無痕听到響動聲,暗地里一聲怒罵,一不留神,腿上又被無殤的刀鋒撩出一溜血光。他回過神來,感覺自己身上的大小傷口少說也有十多處了,周身火辣辣的疼。他打量著無殤,這才發現他也已經是全身浴血,情況並不比自己好上多少。
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這一戰當真痛快!只可惜,無殤,我這次不是來和你比武的!你我或許也沒有機會堂堂正正的決戰一次……因為我是殺手,是最好的殺手,殺手是不講公平的,只講勝敗!
出刀的間隙,他斗笠下的目光冷靜地掃過眾人︰慕霏泠一人足以抵擋那兩個不爭氣的家伙,蕭牧、雲蔚兩人也已經在湖邊掠陣,他望著落單站在不遠處的謝逸,算著距離,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
無殤正斗得興起,見對手忽然目光飄忽,招式明顯減慢下來,他來不及多想,本能地揮刀朝無痕脊背上斬落!
「你不要怪我,來世再做真正的兄弟吧……」刀鋒落下的一瞬間,他閉上了眼楮,不忍看到他血濺三尺的樣子。
或許你我之間有太多的不同,但是面對黑暗時的恐懼卻是一樣的。只是你一直在用別人的鮮血來洗刷它、來掩蓋它,而我用大笑、用烈酒、更用信念……可是也許是你對了,在這濃得化不開的黑夜里,我所謂的信念只是美夢中的光景罷了,但是無論如何我還想再堅持一次,也許是最後一次……
感覺到刀鋒漸漸逼近自己的後背,無痕沒有閃避,斗笠下的臉上帶著一抹詭異的笑。
這一次,刀鋒實打實地斬落在他身上,鮮血四濺。無殤剛剛感覺面頰上一片溫熱,忽然所有的力道都仿佛消失了一般,耳中又听到無痕一聲 哨,他大吃一驚,連忙轉身退開,將鋼刀護在胸前,睜開了眼楮。
然而,並沒有想象中的趁機偷襲,無痕反而順著他一擊之勢滑出數丈距離,如一葉扁舟般向著背挎藥箱的文弱公子掠去。
「糟糕!」無殤心中暗怪自己糊涂,施展輕功想要追趕,忽然感覺一陣殺氣,只見那兩名「銀甲殺手」竟然不顧一切沖出了慕霏泠軟劍的攻擊範圍,一路灑著鮮血朝自己沖來。
「站住!」百忙中蕭陌溪迅捷無比地出劍,直刺其中一人後心,打算逼得他改變方向。誰料到那人仿佛完全失去了理智,絲毫不顧及身後的危險,長劍沒入體內竟然像沒有知覺一般,身子又向前沖出十丈,這才倒地氣絕。
另一人利用同伴舍命創造的機會,終于沖到了無殤面前。「飛蛾撲火!」無殤冷笑著舉起了鋼刀,誰知他竟然並不舉槍格擋,面對著明晃晃的刀刃,他飛躍而起,緊緊抱住了那已經被鮮血染紅的鋒芒!
無殤感覺到手臂猛然一沉,心中震驚無比。「放手!」撲鼻而來的血氣和近在咫尺的猙獰的臉喚醒了曾經不堪回首的記憶,令他煩悶異常,他猛烈地晃動著刀柄,試圖趕快將這個「瘋子」震落。
然而,耳邊全是刀刃切割著血肉發出的鈍響,貼在刀鋒上的那人卻緊緊扳住了刀脊,絕不松手!
無奈之下,他拖著刀、帶著人,追趕無痕而去。一直跑出十五六丈,那個已經快要被劈成兩半的血人這才緩緩從刀鋒上滑了下來,尸體落在地上發出滯重的聲響,沉沉地敲擊在每一個人心里。
作為這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的焦點,謝逸卻對剛剛發生的慘烈一幕毫不知情,他只是拼命地狂奔著。從看到無痕像自己沖來的那一刻起,他扭頭便跑,但是又如何比得上形如鬼魅般迅捷的攬冥殺手?所以還沒有跑出幾步,他只覺得脖頸間一陣涼意,肌膚觸到了冰涼濕滑的刀脊,隨後,無痕染血的手扣上了自己肩頭,逼得他轉過身來,面對著急急追趕的無殤等人。
「都站住!放下兵刃!」無痕嘴角掛著鮮血,鋼刀架在謝逸的頸間,嘶啞地咆哮著。斗笠已經在奔跑中落下,此時他轉過臉來,滿含戒備地注視著面前的敵人。
「原來這個人竟然和無殤差不多大啊,听聲音和行事還真看不出來……」雲蔚打量著那一張雖然刀疤猙獰恐怖,但其實算不上難看的面容,心中暗自吃驚。「嗯……不過也差不多了,他這樣空洞蒼老的眼神,好像對誰都不關心,對什麼都沒有興趣的樣子,只怕說是六十歲也有人信。唉,攬冥宮真是不是人呆的鬼地方,如果這次大家都沒事,以後千萬不能再和它在扯上什麼關系了!」
「哈哈哈——」無殤狂笑著近逼過來,「你可是打架打得糊涂了?共事多年,你何時見過我受別人的威脅?再說了,這小子生死與我何干?你們說是吧?」他看了雲蔚三人一眼。
「……好,你不要傷他就是,我們放下兵刃。」雲蔚取出彩線金針放在地上,蕭陌溪、慕霏泠也各自放下了兵器。
「站住!」無痕見無殤還是毫無顧忌地緩緩上前,于是手上微微用力,謝逸脖頸間馬上就有鮮血滲了出來。「別想玩什麼花樣!我還不了解你嗎?把針譜給我,我就放了他!」他挾持著謝逸,緩緩向石林的方向退去。
「喂,我告訴你,本、本公子可是大有來頭,你有本事動我一下看看!」謝逸裝出一副大無畏的樣子,向著無殤練練搖頭,「我跟你說啊,要是那個什麼針譜真的是害人的東西,那你千萬別因為我給他啊!千萬不能!我可不想做幫助魔宮的大罪人!」
「哼!害人?你倒是說說看,害人的武功你會讓她學嗎?」。無痕突然間指向雲蔚,高聲質問,「攬冥宮秘籍竟讓外人修習,你和她什麼關系?!」
「我?你什麼意思啊?」藍衣女子茫然地看著他,忽然間腳下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哎呦——」
「怎麼了?」身旁的蕭陌溪和慕霏泠連忙上前攙扶。
「不要故弄玄虛!」無痕害怕其中有詐,也趕忙朝那邊看去。
就在他轉頭的一瞬間,手腕處忽然一陣酸麻,鋼刀「 」的一聲落地。
「你——」他猛然一個鐵板橋翻出,堪堪避開無殤綿密的刀光。一旁的謝逸連忙撿起他掉落的鋼刀,緊緊護在胸前,緩緩退出了戰圈。
「你就真的什麼都不顧了嗎?這到底是為什麼?!」無痕染血的格擋著無殤的手腕,終于吐出了深藏在心中的話語,「宮內的殺手還會源源不斷的派來,我是想要救你啊!」
「我知道。」無殤靜靜地直視著他的眼楮,依舊是那樣洞悉一切的目光,只是這倦意,更加深了,「你想讓我有尊嚴地死去,而不是在車輪戰後,被那些無名小輩亂刀分尸,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而且我還知道,四年前你在最後一刻暗算我,不僅僅是為了邀功,更是因為你想接了我的位置,做神農壇的壇主,這樣就可以不讓我多年的心血白費,不讓我的屬下因為我的背叛而背負所有人的質疑,被人看輕。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從不怪你,你我之間,何須多言?」
「你都知道……你竟然都知道……」無痕猛然退開三步,「那你為什麼偏偏不知道,我無痕,我根本就不配和你做兄弟,根本不配!」說完,他轉身踉踉蹌蹌奔入了石林。
「哈哈,你贏了!哈哈!我機關算盡,還是比不上你啊,一輩子都比不上!哈哈哈哈——!」笑聲漸漸消失在遠方,癲狂而壓抑,再後來,也不知是哭是笑……
無殤默默注視著他早已消失不見的身影,仿佛在目送一段雖然痛苦多與歡樂,卻依然無法淡忘的舊日時光。漸漸地,一絲欣慰而溫暖的笑容掙扎著爬上他的嘴角、眉梢,終于佔據了整個臉龐。
「謝謝,來世再見。」他合上雙眼,沐浴在漸晚的夕陽中,一任金色的霞光穿透靈魂。雖然全身浴血,滿面塵灰,然而容顏卻是如此耀目,仿佛佛陀站在生死邊緣,為一縷重入輪回的魂魄誠心祝禱。
這一世你已經走得太辛苦了,但願來世,我們都洗清了所有的罪孽,一切,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