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公子、慕姑娘,可否煩勞二位一件事情?」直到無痕的聲音再也听不到一分半分,無殤這才轉過身來,一改平日里的疏狂,對著蕭、慕二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自當效勞。」兩人對視一眼,各自還禮。
「幫我送他最後一程。」無殤嘆息一聲,無力地靠在樹干上,「我已經在他身上下了劇毒,六個時辰後取他性命。事到如今也不瞞你們,小丫頭,針譜上的絕世武功我已經教給你不少了,現在無痕已經看出了這一點,如果他將這個消息傳遞出去,會帶來數不盡的麻煩。所以只有煩勞二位跟他六個時辰,免得橫生枝節。二位同去,即便遇到攬冥宮弟子,也應當足以應付了。」
他停頓了一下,環顧四人,終于艱難地說出了塵封在內心深處的話語︰「其實,攬冥宮並不是完全像你們所想的那樣。至于無痕,他雖然罪大惡極,也是個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可憐人。勝過我是他活著唯一的信念,他一直靠這個支撐著才不讓自己崩潰,所以……如果他死在我眼前,心里一定會不痛快的,走也走不安穩。」
「竟然是這樣……」蕭牧心中暗暗嘆息:「世人都說管鮑之交情誼可傳萬世,然而如無殤這般,為朋友考慮直至死後的心情的,又怎麼是鮑叔牙所能比擬的呢?只是無論再堅強的人,只怕都無法面對摯交好友死在自己手里的事實吧。他為了小嫣,竟然做到這樣的地步……這般決絕,可是決絕的背後呢,他一個人究竟咽下了多少苦澀?」
「無殤公子,你放心吧,我們定然不負所托。」一旁的慕霏泠听出事態的嚴重,連連點頭。
「一切交予我們吧。」蕭陌溪扶著無殤的手臂,承諾。或許在最初相識的時候,他始終對他心存戒備,始終不願與他真正交心,但現在,在一起對抗強敵之後,他願意相信他,也願意與他一起守護。自從十二歲那時,隨著父親踏入江湖,他被灌輸的一直都是正邪之分,善惡之道,然而在其他的叔叔伯伯說得唾沫橫飛的時候,父親總是默默听著,不置一詞。後來他漸漸發現了,正是這一點使得父親成為黑白兩道人皆敬仰的大俠,因為有些東西,不需要看語言,也不需要看行動,只需要看心,就夠了。
至于無殤對小嫣,雖然他刻意隱藏在心底,但是同為男人,他又怎麼會看不出來呢?只是如自己這般的境況,又憑什麼贊成,又憑什麼反對呢?
轉身之時,他遞給雲蔚一個溫暖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在說著,他不會讓她有絲毫的不利,也願意尊重她所有的選擇。
「陌溪哥哥——」雲蔚望著他的背影,忽然間心中有強烈的不安,出聲叫住了他。「我這是怎麼了,不過是六個時辰的分別而已。」看著他轉過頭來,她暗自嘲笑自己這小兒女的情態,微笑著沖他擺了擺手,「一路小心。」
一切都結束了嗎?為什麼我的心跳還是這樣快?殺戮和死亡,我再也不要看到了!一定要趕快變得強大起來!一定!
「哎,那個什麼,剛才多謝你啊。」謝逸走過來踫了踫她的手臂,「我知道你是和無殤商量好了,然後假裝摔倒吸引無痕那家伙的注意,他好趁機救我。那個,救命之恩日後定當報償!」
「……啊?噗——什麼大事啊,你說得這麼正經干嘛?」雲蔚一愣,反應過來後不禁笑出聲來,感覺心中一下子好受了許多。
「謝謝你,笨醫仙!」她朝謝逸俏皮地一笑,「以後不用這樣逗我開心啦,其實你平時的樣子就已經夠傻的了!」
「你什麼意思啊?我好心幫你,反而被你奚落。」謝逸不滿地朝她嚷道,卻看到她的目光落在無殤身上,低下了頭。
「怎麼辦,他已經在在那兒一動不動好半天了。」謝逸嘆了一口氣,「不過你也別——」
「我知道啦!」雲蔚截斷他的話,「好了,現在有請謝神醫挖一個坑,先把這些金甲、銀甲的殺手埋了好不好?天快黑了,難道要讓他們在這里躺一夜嗎?」。
「哦,好。」謝逸想想也是,連忙撿起無痕剛才用來劫持自己的鋼刀,向湖那邊一處山坳里走去,走到半路還不忘回頭囑咐,「你想開點啊!」
「放心吧。」被關心著的感覺真好,雲蔚感到心中一陣溫暖。她輕輕地走到無殤身邊,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這麼陪他站著,听著遠處謝逸挖土的聲音,良久才輕聲道︰「對不起。」
「不用。」無殤看了她一眼,露出幾分笑意,又轉過頭去望向遠方的無盡青山。「‘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1]或許這樣對他反而是解月兌。」
「我不知道用金針摘草藥的本事竟然是這麼重要的武功,竟然牽扯這麼多,不然我絕對不會纏著你教我的!那樣你也不會一定要殺他,也就不會覺得痛苦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沖口而出,「你不要怪我這麼想啊,其實我一點都不是為了他的死而難過,他殺了那麼多人,把整個烏月峒的人都殺光了,本來就是罪有應得!就算你放過他,等我將來練好了武功也是一定要讓他償命的!我只是……不想害你必須殺死最好的朋友……」
「小丫頭,你——」無殤被她語氣中的堅韌決絕嚇了一跳,忽然間心頭閃過一個念頭,令他心驚膽戰︰雖然針譜上最危險的那一部分沒有告訴她,可是以她的聰慧,假以時日會不會自行參悟出來呢?會不會呢?!
不,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呢?她如此善良純潔,又怎麼會往那個方向想呢?我究竟在胡亂猜想些什麼!怎麼會連她都不放心了呢?!
「你怎麼啦?」雲蔚看著他神色幾度變化,疑惑道。
「沒事。我知道了。」無殤向她微微一笑,恢復了往日瀟灑不羈的神色,「作為我教了你這樣高明的功夫的報答,你幫我去洞里取壇酒來,怎麼樣啊?」
「沒問題!你沒事我就放心啦!嗯,你身上好多傷口,也需要包扎一下,我順便拿了傷藥過來吧。」雲蔚轉身便走。
看著她像只蝴蝶般穿過夕陽下的花樹,轉入了洞中,無殤感到心中前所未有的溫暖。所有的疲憊與傷痛一掃而光,說不出的寧靜、安心……
是時候該正視自己的內心了。以往總想著如何應對無痕的追殺,現在這里的機關毀了,是不是也該考慮出去看看?如果她願意一起的話,還可以一起走遍天涯海角,尋找為她解毒的方法,到最後如果實在不行,就做她的眼楮……蕭陌溪,我可是哪里都不輸他吧,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命運安排她來到這里,安排她與我相遇,就是為了讓她忘卻曾經刻骨銘心的感情,讓我來照顧她、保護她、給她幸福……
會是這樣嗎?幸福,好像從來沒有離得這麼近過。等了這麼多年,難道是天亮的那一刻終于要來了?可以嗎……我也可以生活在陽光下嗎?
然而,所有美好的幻想都被一聲驚叫打斷!
[1]晉陶淵明《挽歌》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