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頭!」無殤心神一亂,顧不得全身大大小小的傷口都有震裂的危險,施展輕功向驚叫聲傳來的地方飛速奔去。
「小心!別過來!」雲蔚那湖藍色的身影出現在水雲洞天前,一臉驚惶,沖他拼命地搖著頭,目光不住地瞟向石林外,用唇語連連說著「快走」兩字。
無殤見她身處險境,反倒更關心自己的安危,心中升起融融暖意。他用眼神示意她放心,然後隨意拍打了衣衫上的塵土,好整以暇地問道︰「敢問何方高人,可否現身一見?」
腳步聲響,從洞內走出一人,負手立于雲蔚身後。那人身穿暗藍錦緞長袍,頭戴純陽巾,拇指間的藍田玉扳指熠熠生輝。
竟是謝岷!
「……是你?!」無殤大駭,不可思議地從頭到腳打量著眼前之人,指著對方的手指不住顫抖,劇烈地喘著粗氣,「竟然是你!」
「不錯,是我。」謝岷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是啊,我早該想到,無痕怎麼會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內便找到了林中迷霧的解藥?他們、他們又怎麼會恰好在這個時候到來?原來是你,原來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無殤心里一片冰涼,卻還存著些微茫的希望︰不會的,也許這和他們根本就沒有關系,也許是他另想辦法穿過了石林里的機關……
「出、出什麼事啦!」謝逸距離較遠,這才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見到謝岷,也是大吃一驚,「五、五五五伯?」
「五伯?」無殤轉過頭看著謝逸,驚訝漸漸變成了憤怒。
竟然是真的,是真的!上天啊,你為何如此待我?!剛以為遇到了幾個可以真心相交的朋友,剛以為可以忘卻過去開始一段新的生活,竟然又是陰謀!又是背叛!
「五、五伯。」謝逸滿臉愧疚地躲閃著無殤刀子般的目光,「你們有什麼事情好商量,你先放了她啊!」
然而,對方沒有絲毫反應。
「五伯!」謝逸急了,隱隱感覺到事情不妙,「你不是答應過我不過分相逼的嗎?你不是說我告訴你石林機關你就幫我們對付攬冥宮的人,給烏月峒的大伙報仇的嗎?我們是杏林謝家,是譽滿天下的杏林謝家啊!怎麼可以這樣行事呢?!五伯你說話啊!」
「他還說什麼?!」無殤驀地一聲大喝,嚇得謝逸連連後退,哀求的目光卻依然不離謝岷左右。
「都是為了針譜!你們都是為了針譜!為什麼?!我那麼相信你們,這究竟是為什麼——!」無殤揮刀向著樹木草叢間猛砍,狀若癲狂。一時間枝葉紛飛,冷風如刀。
為什麼你們剛剛給了我微茫的希望,讓我對這人世間還有些許的眷戀,又從容將一切毀去?!如果是這樣,我寧願從來不曾擁有!
「我們沒有!」謝逸沖入了刀光中,挺起胸膛直視著他,「你現在一刀就可以殺了我,可是我不是背叛朋友的人!這事更和他們沒有半點關系!是五伯跟我說你拿了我們謝家先祖手書的醫書,他這才來向你討還,可是你又一直不出去,所以只有他想辦法進來。五伯你倒是說句話啊!」
「哼!說這麼好听干什麼?你不就是想說我喪盡天良進了你家宗祠,偷了你家家傳之寶,然後自己藏到這深山老林之中,過我逍遙自在的日子?」他怒極反笑,「我偷你謝家的醫書?哈哈哈哈——」
「我不是這個意思!」謝逸急道,「我當然不願懷疑你,可是你的醫術里面真的有很多謝家的獨家法門啊!哎呀,其實我家的醫書雖然珍貴,可是謝家子弟連年在外行醫,很多也都流傳出去了。要不這樣吧,家里的本事我雖然沒學,可是書上的內容我打小就背得滾瓜爛熟,你只要把先祖手書的那一本還給我五伯,我就把那些醫書統統背給你听,這樣好不好?」
「說來說去,你還是認定了我是偷書賊?」無殤一把扯住了謝逸的衣領,將他推出好幾丈遠,目光中滿是不屑與鄙夷,「謝家?杏林世家?澤被蒼生?哈哈,表面上滿口仁義道德、忠孝賢良,實則是草菅人命、喪心病狂!為了自己家業興旺、受世人的景仰,還有什麼是做不出來的?踏著尸山血海一步步走到現在的位置,你又有什麼值得驕傲?誰稀罕你們家的狗屁醫書?!」
「住口!」謝岷忍無可忍,「孽障!竟然連自家門庭都竟敢辱罵!為父今日便要代先祖教訓教訓你這畜生!」
自家?!為父?!
此言一出,雲蔚謝逸目瞪口呆,只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兩人的目光緩緩交匯,都從對方的瞳孔中看到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怎麼可能啊?!
「哈哈!父親?!真難為你還說得出口!」無殤仰天大笑,淚水從眼角悄然滑落,「你還記得嗎,你曾經對我說,得到了針譜,可以用上面記載的絕世醫術治好千萬人,我信了。就是為了你的這一句話,一年又一年,我在黑暗與鮮血中掙扎著,直到最後,殺過多少人連自己都記不清了。可是當看到針譜的那一刻,當看到上面記載的那些殺人、折磨人的法門,我才真正明白過來,這一切都是一個可怕的陰謀!你為了自己的野心,竟連親生兒子都可以利用!都可以親手送入狼窟!心狠如斯,又怎麼配做謝家家主?怎麼配做父親!哈哈哈哈——你配嗎?你配嗎?!」
「怎麼會這樣……」雲蔚听著無殤絕望的嘶喊,淚水早已經傾瀉而下。
難怪他的眸子里有如此深重的寂寥和悲愴,難怪他每每克制著自己不與人交心,難怪他狂歌時總是悲傷的曲調,難怪他痛飲後流淚不能成言……
他曾經說過︰無痕正是背負了要勝過他的信念,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氣。那他呢……原來支撐著他的信念早已經沒有了,不但沒有,在消散的那一刻還連帶著擊碎了他對親人的信任、對家的眷戀……
愛有多深,痛就有多深。在大多數時候,流年會讓記憶淡化,而在另一種時候,流年也會將一切痛苦放大千倍,如萬蟻噬身,得不到一刻的安寧。那就是在得知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堅持都與自己心心念念的願望背道而馳的時候!什麼都不是的時候!
我該怎麼幫你呢?要怎樣才能讓你相信這人世間還有陽光和雨露,鳥會唱、花會開、黑夜會過去、冰雪會消融……要怎樣告訴你,就算這世上已經遍布虛偽的荒草,謊言的毒沙,還有我們和你在一起……還有我……
謝逸仔仔細細端詳著無殤的面容,往事在心頭零零星星地浮現,他忽然猶豫地問出口,聲音輕如蚊蚋︰「你……你你你難道是……君衡堂兄?」
(嘻嘻,這樣一來前面的情節就都可以解釋啦!下一章風兒會整個梳理一遍的。無殤和謝岷的關系,大家有沒有猜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