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彥竭力平復著體內洶涌奔騰的內息,抬頭望向寶座上的那個人。
攬冥宮主,這個他僅僅在通過修羅試煉的時候見過一面的人,而今顯得更加蒼老,力量卻依然深不可測。剛才,他甚至不知是如何被破了招式,只知道這個人的武功遠遠在他之上,甚至稱上一句超越凌波閣慕閣主,亦不是虛言。
然而他並無懼色!
還有什麼可怕的,這樣一具充滿罪惡的身軀,就算在修羅之火中燃盡,也要與他們同歸于盡!
長槍如游龍般劃破凝滯的空氣,銀光皪皪中,蒼彥飛身而起,槍尖直指寶座上的那個人的咽喉。
槍與人化作一道烏光逼近紫晶寶座,蒼彥身在半空,心中並無恐懼,反而一陣釋然。
這一擊之後,無論勝敗,無論生死,他都可以解月兌了。
淚水模糊了視線,朦朧中現出暖心那含淚微笑的小小臉龐。蒼彥心中一痛,他不是不知道,執意沖入幽冥主殿會面臨怎樣的結局,可是如果坐以待斃,讓母親枉死,讓妹妹白白失去左腳,他做不到!一路殺入幽冥主殿的時候,似乎不是他在操控著修羅滅世槍,而是槍中的憤懣在掌控著他,一直走向一個終局,他需要的,正是這樣一個了結。
槍勢如虹,招式也是凌厲必殺,一眾宮主霎時間齊齊變色!
然而,槍尖偏偏就停在攬冥宮主喉頭三寸之前。
寶座上的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輕輕叩擊著槍尖,贊嘆道︰「好槍,不愧修羅之名。」
「你——!」蒼彥無論如何發力,都再也無法將長槍向前刺出分毫,他心中泛起一陣苦澀的絕望,原來即便不顧一切,即便放棄了靈魂,依然無法傷他,無法報仇。
「實在是掃興,你來此不是求戰,是求死。」寶座上的人抬起頭來看了蒼彥一眼,話語中倒顯得頗有幾分失望。
他將長槍從身旁推開,神色落寞,淡淡道︰「不過你找錯了人,讓本宮主送你上路,你尚且不配。」
「冥主,不如將這叛逆交給屬下處置。」下首的黑袍男子微微沉吟,上前一步請命。他手執一柄純黑鐵扇,氣度雍容,蒼彥認得,這是北方玄天宮主皇甫越。
「不。」寶座上的攬冥宮主上下打量著早已精疲力竭,卻兀自站得筆直的蒼彥,波瀾不驚的臉上竟露出些古怪的笑容,「好小子,有骨氣!如果我是你,也不會在那間囚室,或者是上到那個寂河的小平台上去坐以待斃,我也會直搗黃龍,干脆到幽冥主殿去殺個天翻地覆,然後光明正大地從這里走出去。」
他說得極慢,也極其平靜,仿佛在閑話家常,說完隨手把兩截血弦月的斷刀拋給蒼彥。
「怎麼樣?只要你為我所用,我就饒你一命,並且修羅滅世槍從今後便是你的了。很快,你就會成為我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蒼彥一言不發听他說完,緩緩抬起頭來,嘴角勾出一絲冷笑,那眼神不言自明。
「你以為,我不能戰了嗎?」。
「戰?」冥主攬冥宮主笑出聲來,花白的長須輕輕震顫著,「鈞天宮蒼彥,你憑何而戰?入我宮中第一日,你便應知曉,唯有心無牽掛,心腸夠黑、夠毒、夠冷,才可在生死之搏中勝出!你也算心性堅毅,如能苦練三十載,也許可與我相較。只是現在,你覺得你憑何可以與我一戰?」
蒼彥不答,手指握緊了槍桿。他在一分分積蓄著內力,等待著反擊的機會。
「冥主,您何必與這小子廢話!等到他把宮內七十二般刑具都嘗便,您再問話,那也方便些!」一旁的劉奎調息完畢,迫不及待地嚷嚷。他實在不明白,從來不與屬下多話的宮主,今日為何會與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子說上這許多,還開出這麼優厚的條件來挽留一個叛逆與階下囚。
他還沒等到宮主的回答,身後就傳來一個柔膩的女聲。
「哎呦,你這俊弟弟怎麼就不明白呢?真是好讓姐姐為難啊。」在場唯一的女子,南方炎天宮宮主鴛娘走上前來,將凝脂般的玉手搭在蒼彥肩頭,毫不忌憚地調笑。
蒼彥感到肩頭被輕輕捏了一下,似有深意,他轉頭望去,只見黑衣女子向他極輕極快地使了一個顏色,素來柔媚得能夠融化萬物的琥珀色眼眸中,有說不清的困惑,卻也清澈如水。
他明白她的意思,是讓他先答應下來,不要逞強,後面的事由她來解決。她似乎知道些什麼隱情,卻無法多說。
蒼彥無聲轉開了目光,他心中疑惑,這素昧平生的女子為何要幫他,卻來不及細想。只見攬冥宮主揮揮手讓劉奎把兵刃放下,又伸出手,將鴛娘搭在蒼彥肩上的手取下,無喜無怒地說道︰「鴛娘,你為何要保他我明白,不過他是不會听你的。」
「冥主,鴛娘不明白您的意思。」鴛娘反手握住了攬冥宮主的手,眼波幽幽一轉,有些委屈,隨即又輕輕笑出聲來,「不過鴛娘知道,冥主您一定有辦法讓他就範的,是不是啊?」
她自幼修習媚術,雖然已經年過三旬,容貌卻依舊是雙十年華的樣子,一舉一動中媚態天然,毫不做作。
其余宮主被這柔媚無骨的眼波掃過,紛紛轉開了視線,攬冥宮主卻神色平淡如常,抬手撫了撫她黑錦緞一般的秀發,又向蒼彥道︰「我知道,你到這里不是為了降我,而是殺我。可惜本宮主今日想換換口味,不想用武力服人,想讓你心甘情願為我所用,你以為如何?」
「做夢!」蒼彥冷冷看了他一眼,他已經渾身浴血,內息散亂,眼神卻依然凌厲如刀。
修羅滅世槍在地上猛地一頓,蒼彥挺槍刺出。
這一招沒有名字,只是簡簡單單,干干淨淨的前刺。蒼彥知道,在這個人面前,任何精巧的招式都會徒勞無功。
可是他一定要殺了他!只要他還活著一日,就無論如何都要殺了他!
長槍逼近的瞬間,蒼彥恍惚中听到他若有若無地嘆息了一聲,寶座後傳來一陣響動,隨後,他的長槍硬生生停下,再一次停在攬冥宮主喉頭三寸之前。
這一次,卻是他自己硬生生收住了招式,反彈而回的內力讓一口鮮血噴出,他卻顧不得了。他的雙眸緊緊盯住了寶座之後,那里,豁然洞開的暗門後面,桫欏白衣染血,橫抱著他昏迷不醒的妹妹暖心。
而當日在敦煌城外,他交給這位樓蘭公主的匕首,那柄他砍斷妹妹左腳的匕首,此時正拿在桫欏手中,架在暖心縴弱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