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這樣為他魔怔,他卻什麼也沒有告訴你……
秦川那句話,本意是有些戲弄之意的,他也絲毫不曾掩藏,就連挑撥離間這種事都做得光明正大,絲毫不怕無邪知道他的惡意。
出乎秦川意料的是,無邪的反應竟然平靜得很,提到了秦燕歸,那張和自己一樣永遠戴著與本性截然不同的面具上,忽然泛出了淺淺的笑意,那笑意的源頭出自于眼底,是發自肺腑的,出奇地撩動人的心魄,看得秦川面上一怔,心中卻有些苦意,瘋魔的,何止她一人。
這孩子已經病入膏肓了,不論老三待她如何冷漠,如何殘酷,只要一點點溫暖,就會讓她忘記從前所有的寒冷。有的人,無論為她掏心掏肺做任何事,都換不得她鐵石心腸的半點溫柔,有的人,什麼也不需要做,只是因為他是他,就能輕易令她傾心,輕易牽動她的所有情緒。
無邪喝了些酒,可卻清醒得很,她這酒量,已經被嗜酒如命的秦臨淵給鍛煉出來了,秦川這的這些酒,還不足以令她醉倒,比起秦川來,最清醒的反倒是她。
她輕輕彎起嘴角,這一瞬,眼底所有的城府與算計,都洗滌一空,澄澈得,就像可以望見底部的清流,可以看到彩虹的天空,流光瀲灩,美不勝收︰「他的確不大好相處。」
說這話時,無邪的口吻,就像一個帶著撒嬌意味的嬌嗔,淺淺埋怨著,可又是滿心滿眼的甘之如飴︰「我自小跟在他身邊長大,他對我,可謂是盡心盡力地教導與庇佑,可我極少看到他笑,也極少看到他失去理性睿智的時候。我無時無刻不倚賴著他,卻也忌憚著他,其實他從未將我放在眼里,無論我是信賴他,還是忌憚他,他有十分的信心認為我于他,什麼也不是,更不會造成任何影響,所以他也不屑于在意這些。」
「你很了解老三。」秦川抬了抬唇,似笑非笑,這也的確是秦燕歸的性子,太過目空一切了,也太過自負,不曾將任何人放在眼里,所以這種人才能做到真正的鐵石心腸,冷漠無情,他狠起來的時候,連自己的身子也可以拿來千刀萬剮,更何況別人在他眼里的分量?
「可這樣也好,他總是不屑于欺騙我,他不願意對我說的事,寧可潑我一頭冷水,緘口不提,也不會多說任何一句話來欺瞞我。」無邪笑了笑︰「說實話,比起他來說,倒是你令我更費些精力來防備與忌憚。」
無邪這話說得太過坦率了,令秦川呆了一呆,然後朗聲笑了起來,一霎間,他狹長的鳳眸帶了淺淺的魅惑之色,流光溢彩,宛如一股春風迎面而來,令人心神撩動發癢,是個天生的妖孽,要令春色無光,若他是妖,想來定是個桃花妖,只因這染了醉意的風情,令無邪身為女人,都有些自慚形穢。
無邪此言不假,秦燕歸為人雖然心思莫測,淡漠高雅,可他素來目空一切,不將任何人放在眼里,所以他不屑于她,也不屑于欺騙。可秦川顯然就是一個道行頗深的老狐狸了,比起秦燕歸的冷漠,秦川就像一縷春風,時刻充滿著暖意,可這暖暖春風,是一把刀子,溫柔中沒有人知道,何處隱匿著銳利,所以無邪說他狡詐,令她更加難以信他,難以不防備他,他若不狡詐,人前那風度翩翩,溫潤儒雅的太子,又怎會有如今這番邪魅慵懶,蠱惑人心的一面?
「你信賴老三,反倒對我百般忌憚了。」秦川搖了搖頭,長發肆虐,笑意盎然︰「看來是我不對,這面具戴得太久了,連我自己都信了,那聖人一般無趣的當朝太子,才是真正的我。」
無邪無意于繼續這個話題,便問道︰「我听聞,當日你來到帝王陵,他們都挖不到我的尸體,所有人都勸你罷了吧,惟有你執意尋我,當場斬殺勸諫之人,令人繼續挖陵,最後徹底毀了太祖帝王陵,令皇兄責罰了你一頓,如今又將你幽閉于東宮。我來時,見到東宮外守著不少侍衛,看起來也不是你東宮的人。」
秦川挑了挑眉︰「老五說的?」
無邪抬起眼皮,瞳仁漆黑沉靜,也不知她在想些什麼︰「你是當朝太子,從來行無差錯,滴水不漏,我听說,百姓待你倒是稱頌有加,名望顯赫,這一次,又是為何?」
秦川的名望極好,賢太子之名已不是一日兩日,別人勸他放棄,也是忠心耿耿為他勸諫,為了一個她,從無差錯的太子冒犯太祖,挖毀帝王陵,讓人猜測他這位太子是否對帝王劍懷有覬覦與暗藏禍心意圖逼宮便也罷了,妄殺忠臣,手段暴戾,不免讓人寒心,以他這老狐狸的心性,是絕對不可能這樣大意的。
「為什麼?」秦川笑了笑,回答得十分漫不經心︰「不過是一時昏了頭,給自己帶來了麻煩罷了。不知道的人,以為我是聖人一般寬厚仁德,知道的人,知我是滿懷城府心計,為此無論做任何事,才能做到這般滴水不漏。可我縱使再狡猾奸詐,也難免有脾氣上來,沖婚頭腦的時候。如今想來,倒是你提醒了我,其實我也挺後悔的,如今可真是麻煩不斷啊。」
秦川這話,說得半真半假,看似痛心疾首,追悔莫及,可是那說話的口吻,明顯又是那麼的輕松散漫,揶揄含笑,令無邪也不知他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以他素日的手段而言,在這件事上,的確是令人失望,也難怪老五會那樣痛心疾首了,不明白他大哥怎麼會為了一個小兔崽子胡來,但憑借秦容從前對秦川的威望的信服,盡管對此事感到不滿,但還是忍不住揣測著,太子如此,是不是有著什麼別的用意,畢竟比起謀略算計來說,秦容對自己這位太子大哥可是滿心滿眼的崇拜與信服的。
縱使這一回,秦川先是被罰,又是被幽閉,建帝亦對自己這位兒子起了疑心,但秦川的威望猶在,令秦容那樣暴躁陰冷的人,也不得不忍住心中的不滿,不敢輕舉妄動,也不敢來秦川這踫釘子。
「太祖陵已毀,皇兄定是不會善罷甘休,如今他囚禁宣王,又囚禁了你,可他不可能將你們永遠囚禁下去,也不知,他到底想做什麼……」無邪皺了眉,建帝如今是既忌憚秦燕歸,又疑心秦川了,上位者,最不能容忍的,便是任何人對自己手中的權位的覬覦,現在的建帝,就像一頭發瘋的老獅子,余威猶在,又隨時擔心會有人要對他不利,取代了他,為此只要要辦點風吹草動,就會刺激他的神經,令他暴躁瘋狂。
「待他問出帝王劍落在了誰的手中,風波自會過去。」秦川還是回答得那樣漫不經心,似乎對于自己眼下的處境,根本不大上心,他被幽閉在東宮里,外面的人都急得滿頭汗,惟有他一人悠悠閑閑地待在東宮里,作畫喝酒,好不樂哉︰「只是我這倒也還好,老三那恐怕是情況不妙吧?我听聞他受了重傷,長久不治,我這做皇兄的,倒有些擔心他了。」
眼下他們二人比的就是耐力,他們誰都想逼著對方反,可偏偏他二人都是耐心極好的人,起兵逼宮,這是最下乘的手段了,若要起兵造反,無論是秦川還是秦燕歸,他們都有這個實力,但起兵的那個是叛軍,平叛的那個,才是正義之師,他們既想徹底摧毀對方,一擊勝負,又想名正言順地摧毀對方,征服得了人心,才是最終的勝者。
秦燕歸也曾說過,他們這樣的人,唯一忌憚的,是人心。
強者的對峙,牽一發而動全身,無硝煙,無戰火,人心莫測,這局勢,卻是風起雲涌。
「問出帝王劍的下落?」
秦川不再多說什麼了,但他唇畔的笑意意味深長,無邪緊緊蹙著眉,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當即變了臉色,面色微微發白,眼底也有一瞬的戾氣閃過……
憑建帝那樣多疑的人,就算他顧惜名聲,但皇室正統之論一直困擾著他,帝王劍的存在,簡直就是一根扎在他眼楮里的刺,就算太祖帝王陵已毀,他也不可能就此罷手,定會再掘帝王陵,掘出個水落石出不可,至于借口,無邪心中冷笑,帝王行事,最不缺乏借口,悠悠眾口,也抵不過帝王一個道貌岸然,他大可打著重置太祖聖骸為借口,進行那浩大的工程,再將帝王陵挖個底朝天。
但建帝沒有這麼做,只能說明,他找到了一種更省事,也更省心的辦法……若非有一物能夠暫且安撫下建帝警惕又暴躁的老獅子之心,秦川自帝王陵歸來,也不會緊緊是被幽閉那麼簡單,建帝雖然也對秦川起了疑心,但是相比宣王來,他似乎還是更信任秦川多一些……
那一物……
無邪的臉色難看,若是有一物能夠暫且令建帝安心,不,或許那是一個人,活生生的人……除了守墓人晏無極,無邪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東西,會比那一整個陵墓,更能吸引建帝的注意力的……
當日秦川徹查帝王陵,自然是找不到她的尸體的,她早已離開了帝王陵,又何來的尸體可以給他挖?可晏無極就不一定了……
騙子,一個個都是騙子,那樣少年模樣的人,總是溫柔得讓人有些心疼得笑容,讓無邪此刻的太陽穴一陣突突地跳,有些頭疼,也有些煩躁,晏無極那樣清朗單純得如佛前蓮花一樣的人物,他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未知和惶恐,所以他寧可留在那個鬼地方,也不願意同她一起走,他極少與生人打交道,甚至因為寂寞了太久,與她說話時,那話語都是生硬的,無邪實在想想不出,那個或許神通廣大,或許不知活了多少年,連與人說話都有些靦腆無措的溫柔男子,離開了帝王陵,又當如何……
尤其若是落入了建帝手中……
「你在想些什麼?」秦川微微有些詫異,就連先前他提起秦燕歸時,這孩子的反應都是出奇地平靜的,眼下卻不知為何,突然變了臉色,那眼神,冷厲得有些讓人心疼,那面色,也微微有些蒼白,神情亦是顯得凝重。
秦川的聲音響起,無邪已然收斂了心神,神色也恢復了平靜,只靜靜地搖了搖頭,沒有提及晏無極之事,淡淡敷衍道︰「許是這酒有些上了頭,從前父王在世時是不準我多喝的,後來宣王雖不管我,但每每我喝酒,他便會皺眉,從此我便也極少踫酒了。」
「倒是我的面子大了,令你破例了。」秦川揶揄輕笑,卻也沒有戳穿無邪什麼,他是真的有些醉了,緩緩地閉上了眼楮,嘴角始終含著似有若無的笑意,如沐春風。
或許這樣也挺好,如此忌憚防備著他的她,能這樣肆無忌憚地和他一起醉倒在東宮這殘畫紛飛,鋪滿一地的地方里,已是人生一大樂事……
就在此時,秦川那嘴角原本淺淡的弧度,竟然越發深邃了起來,那原本溫潤的笑意,也越發變得諷刺了起來,他沒有睜開眼楮,心底卻是一陣失笑,說不出此刻的血液,是暖是寒。
朝這而來的腳步聲倒是近了,原本寂靜的東宮,突然間變得異常明亮吵亂了起來,太監的通報聲,雜亂的腳步聲,通通混成了一團,點起的燈籠把整個東宮照得晃如白晝,秦川沒有動,可那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深,今夜他這東宮,可真是熱鬧,倒是令他有些出乎意料,無邪啊無邪,這孩子,到底還是算計了他一把……
他們之間,一個本來就是從地獄里鑽出來的魔鬼,卻披著這無邪的皮囊,叫著這無邪的名字,可真無恥。就像他一樣,人前必是那賢德寬宏的太子,其實他慣用的是詭異莫測的權謀,身負無數殺戮的罪孽。
瞧,多般配,簡直是天生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