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像往常一樣,書包往沙發一扔,拖著鞋跑進廚房,爸爸在廚房忙活著你是我心中的一米陽光。蔣藍一蹦一跳跑過去,隨手挑起一塊魚肉就往嘴里扔。蔣良鵬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伸手拍掉蔣藍欲伸往炸豆腐的手,「剛炸的,吃了就不怕上火?」頓了頓,「你媽,她去買你最喜歡吃的板栗了。」說完看了看手疾眼快偷吃成功嘴包成一團的蔣藍,眼角流露的不只是憐愛,還有說不出的苦笑。
「爸,雞肉炒老了,廚藝退步有些明顯哈。」飯桌上,蔣藍吃完一口雞肉,接過媽媽遞過的排骨湯。
「就你嘴刁,為了給你做這頓飯,你爸專門調了休。這是你愛吃的黃鱔,今天起大早買的,很新鮮。」許蓮秋干脆將黃鱔盤換到蔣藍面前,蔣藍看著碗里堆得像小山的菜,點了點筷子,「要是每次回來都有這麼豐盛的飯菜,我寧願年年讀高三。」
「說什麼瘋話?說的好像我跟你爸在你沒讀高三前虧待了你一樣。你爸慣出你這張刁嘴,看以後結婚了怎麼辦。」
「有我爸這個前車之鑒,我當然要找個會做飯的,呵,爸爸。」蔣良鵬笑笑,沒說話。
蔣藍卻賊笑著,老爸這一手廚藝可是老媽活生生逼出來的。作為家里最小兒子,蔣良鵬可是爺爺女乃女乃的心肝小寶貝,十指從未沾過陽春水。自結婚後,秉承‘君子遠庖廚’的蔣良鵬吃著許蓮秋天菜不像菜,飯不像飯的飯菜,一個月內暴瘦4公斤後再也淡定不了了。想他二十剛出頭,人生才開始,就要在許蓮秋的‘粗茶淡飯’中喪失人生樂趣,這是多麼恐怖的事情。許蓮秋一句‘嫌我做飯難吃自己怎麼不動手,你不愛吃老娘還不願伺候’徹底激發了他體內作為一名廚子的潛質。想她許蓮秋做姑娘時也是不進廚房的水靈靈姑娘,平常打打毛衣勾勾鞋做做女紅你是我心中的一米陽光。嫁到老蔣家後秉承賢妻良母的原則,愣是把胡蘿卜從食指粗切成了小指粗,愣是把芋頭從炒糊變成炒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偏這廝一副上飯桌如同上刑場苦逼樣。大家都是人,憑什麼就要女人進廚房,既然不愛吃,那就自己動手唄。事實證明,男人就不能慣,越慣他越覺得理所應當,最後寒心的只會是自己。
抱著‘我還有那麼多地兒沒去那麼多錢沒掙’的誓死原則,蔣良強充分發揮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優良作風。廚房模爬滾打十幾年,愣是練就了一身比飯店一等大廚還棒的廚藝,順帶也養成蔣藍一張比狗還挑的利嘴。
「藍藍,想考什麼學校?」蔣良鵬剝好蝦,放在蔣藍碗里。
「沒想好呢,還早。」蔣藍一心一意吃蝦。
「怎麼早了,我听你嬸嬸說蔣墨想報考體育學校。這個時候了連確切目標都沒有,你書怎麼讀的?」許蓮秋的聲音不禁提高了幾度。
蔣藍閉了閉因為徹夜上網通紅的眼,筷子往桌子上一放,「我一月回來一次,你們就不能讓我好好吃頓飯麼?學校老師天天說,回家你們也說。我就納悶了,難道我想考什麼最後就能上什麼大學麼!」說完,她站了起來,「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扭頭跑回房間。
許蓮秋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她將碗往桌上猛地一放,「我生的女兒說都不能說,我問一句怎麼了?她還這麼大脾氣,說翻臉就翻臉,她甩臉給誰看,我今天起那麼早是為了誰!」
「好了好了,女兒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再說現在是關鍵時期,她敏感很正常。她壓力大我們就別火上澆油了。」蔣良鵬倒了杯水遞給許蓮秋,許蓮秋看也沒看,蔣良鵬只好放在桌上。
「你說我們這麼辛苦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讓她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以後別再像我們這麼辛苦。難道這也有錯?這麼大的人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光長肉不長腦子,不知道像誰!」
「像我像我。她一句話就引出你這麼多感慨。吃飯。」
「你就知道吃!」見蔣良鵬掩飾不及的悲愴,終于將話頭忍住,「上午去廠里,我的事,沒有回旋的余地。」許蓮秋扒著碗里的飯。
蔣良鵬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蔣藍房間。許蓮秋嘆了嘆氣,終于還是沒說話。
看完兩集電視劇,蔣藍口渴出去倒水喝。經過爸爸媽媽房間,小聲地說話聲傳來,11點半了,爸媽怎麼還沒睡覺?蔣藍不禁將耳朵貼住牆。
「這次裁員,我是第一個。」這是媽媽從未有過的語氣,悲涼地讓蔣藍心里泛了涼。
「這不還有我嗎?大不了晚上我再找份事做。你的腰也疼了好幾年,不去也好。」
「好什麼!說什麼效益不好,要我們體諒難處。他們當官的怎麼不體諒下我們小老百姓的難處?一有事首先踢走我們這些老員工。當初爸爸費勁心機讓我進去,以為是鐵飯碗,到頭來再鐵的飯碗也敵不過人家的關系。」
「胳膊擰不過大腿,你們廠里這次走的不都是和你同期進去的?我們再想辦法。」
「能有什麼辦法,你上班本來就累,再去找份工作怎麼受得了?我知道剛才不該那麼說藍藍,我只是恨鐵不成鋼。沒錢沒權沒勢,要想過上好日子只能靠自己努力。你看她現在,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怎麼不心痛?」
「有些事不用我們說,藍藍也知道。我們說的過了,反而容易讓她有逆反心理。」
「你看她那副樣子是知道嗎?做父母的不時時督促,你以為憑她自己真的想得到?」許蓮秋有些哽咽,「我這輩子已經這樣了,我不希望我的女兒重復我的路。今天早上踫見老梁,她拉著我說了一個多小時。她女兒高二沒讀完就不願意讀,怎麼說也听不進,就想出去掙錢。都說外面的世界很美好,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美好嗎?這麼想工作,人生大半輩子都在工作,難道還怕以後不工作?用本該用來讀書的寶貴時間工作,不知道該說她笨還是說她傻。老梁還炫耀她女兒賺了多少多少錢,賺了多少我也不羨慕。我們生兒育女不是為了傳宗接代,是為了讓他們去走我們沒走過的路,去淌我們沒淌過的河,去過我們沒過過的生活。一代比一代強,一個家族才能繁衍下去。當年我是沒有選擇,我的女兒,她若是想飛,我就讓她飛多高。」
「說著說著你就扯遠了,這些天就在家休息。不要讓藍藍看出點什麼,免得影響她。」
「我才不休息。我不工作全靠你,你扛得下嗎?我跟燕姐商量好了,以後擺地攤,賣我們織的毛衣。」
「你眼楮不是不好?說了靠我,你就讓我做回主。男人要來做什麼?就是為了保護父母老婆女兒,在你們覺得累時給你們依靠,在你們覺得痛時讓你們擁抱。我沒別的本事,但讓我老婆孩子吃飽穿暖應該做到。」
爸爸媽媽的聲音越來越小,蔣藍靠在牆上,眼淚早已打濕了臉龐。媽媽一向要強,她怎麼可以,怎麼可能在路邊擺攤?還有爸爸,廚房里摟著他撒嬌,那鬢角不該有的白發怎麼可以爬上正當盛年的爸爸頭上?飯桌上他們那樣的強顏歡笑,為什麼沒有看出來?蔣藍昏昏沉沉走回房間,眼淚又流了出來。房間每一寸每一縷都透露出他們的愛意,書桌是爸爸一刀一刀親手做的,書每次都翻得亂七八糟,媽媽都會收拾。
記憶像張密密的網,17年來的種種如同潮水般翻涌而來,媽媽拍著手看著蹣跚前行的自己,爸爸半夜為自己蓋上蹬掉的被子……蔣藍將頭埋進被窩,想大聲哭又怕爸媽听見,低地不能再低地抽泣如同窗外刮過的風,既猛烈,又生疼。
寂寞無言,窗戶邊青翠欲滴的萬年青微蹙著身子,不解看著床上哭得聲嘶力竭的女孩,長夜里風吹動著窗稜,今夜,注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