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洛抱著小寶站在樓梯口,看著樓下傳來的劍拔弩張以及空氣中無聲的硝煙味,下意識的抱緊了孩子。
小寶也感染到了她的不安,莫名的哭泣起來。
陸向天秦海蘭和沈少川同時抬頭。
秦洛帶著小寶急速閃回了房間內。
沈少川此行的目的就像一個無情的儈子手,狠狠的在他們身上開刀丫。
秦海蘭是第一個不同意的,她搖頭︰「對不起,沈處長,恕我直言,以咱們兩家現在的關系,根本不可能共同來照顧小寶,我也不反對你過來看小寶,但你要帶走他,萬萬不可能。」
「是啊,少川,小寶這孩子本身也比較特殊,陌生的環境只會讓他產生焦慮和不安,為了小寶好,還是不要輕易去別的地方比較好。」陸向天也加入了游說的行列媲。
可是對沈少川來說,他是吃了承托鐵了心的,他嘴角噙著笑,眼神卻無比堅持︰「那你們說該怎麼辦才好呢,他始終是我的兒子。」
「但你從沒有盡過一天當父親的責任!」秦海蘭不自覺的拔高了音量,想起秦洛兩年前的死里逃生,躺在病床上的痛不欲生,她這個做母親,便怒上心頭,「你知道秦洛有心絞痛嗎?你知道她懷小寶的時候吃了多少苦頭嗎?你知道她生孩子的大出血幾乎去了半條命嗎?雖然我也明白你的苦衷,我也不想怪你,可你是男人,你再痛苦,也不能讓自己的女人孩子陷入那樣不堪的境地吧,秦洛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里,你現在竟然還有臉上門來跟我們要孩子,沈少川,我實話告訴你吧,我沒有趕你出去那是看在你母親的面子上,男人的事情我們不摻和,秦洛是無辜的,你若一定要強加怪罪于她,我也沒有意見,畢竟父債子償自古天經地義,但你若是再得寸進尺,毫不知足的話,我只能請你出去了!」
秦海蘭十分激動,字字句句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沈少川的笑意凝固在嘴角,定定坐在椅子上。
陸向天按住秦海蘭的肩膀︰「好了,別生氣了,身體要緊。」
秦海蘭站了起來,擺手︰「少川,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秦洛也是,以後別來打擾我們的生活了。」
沈少川仍是坐在那里沒有動,他迅速收斂了臉上的失落,直白道︰「秦醫生,我今天並不是為了自己而來,孩子我是一定要帶走的,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讓秦洛跟我一起去,但孩子必須跟我去見一見他的女乃女乃,我媽生病了,在住院,她想見見孩子,我想你應該不會反對吧。」
他說的客氣,語氣卻是不容拒絕的強硬。
秦海蘭一怔,愣愣的反問︰「你媽生病了?什麼病?在哪家醫院?」
「膽結石,不算太嚴重,但人老了心里就有了念想了,更何況我現在身體又不好,也許小寶會是我此生唯一的孩子也說不定,這麼說,你覺得我能帶他走一趟嗎?你放心,等看完了,我自然會送他們回來的。」
秦海蘭陷入了強烈的天人交戰中。
此時,秦洛幽幽站在樓上,神色復雜的沖著底下的人說︰「我知道了,我幫小寶換個衣服就下去。」
****
時間就像一把削薄的長劍,披荊斬棘的切斷了他們之間的過往,她坐在他的車內,懷抱著他們的孩子,看著兩邊路燈投射下慘白的燈光,听著夜風帶來的千家萬戶的睡眠的呼吸,那一條遠處的望不到盡頭的黝黑的馬路,混合中空氣中淡淡的花香,仿佛急速從他們身邊流過的漫長的時光。
十八歲到三十歲。
他們之間,竟有長達八年的分隔。
是老天惡意的捉弄,也是他們此生真的無緣吧。
秦洛撫著小寶白皙柔女敕的小腿,臉上神色溫柔而安靜︰「你應該住院治療的。」
沈少川嘴角微微上揚︰「你覺得有必要嗎?」
「當然。」她的語氣顯得有些急迫,她轉頭看到沈少川眼底那暗諷的譏誚,立刻道歉,「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這麼嚴重,要早知道的話……」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是吧。」沈少川顯然不想與她討論這件事情,「所以說,秦洛,我生病了,你還很正常,你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小寶會是我唯一的孩子,你說怎麼辦。」
秦洛猛地瞪大了眼︰「沈少川,這就是你來找我的目的嗎?你怕自己不能生育了,怕斷子絕孫了,所以現在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兒子嗎?」她陡然發難,臉色寒霜凝結。
兩年了,不管不顧。如今卻突然跑出來與她搶兒子。她不能不往這方面想。
她周身散發出強烈的冷漠,將她與沈少川再度隔絕開來。
沈少川呵笑兩聲,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秦洛忽然很生氣,連跟他多說一句話都不願意。
她生氣的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致,看著兩邊閃爍的燈光照亮這繁忙的不夜城市,越來越覺得煩躁。
沈少川卻徑直轉了話題︰「听說你今天進派出所了。」秦洛下意識的心一緊︰「你的消息還真靈通。」
沈少川搖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秦洛,說你傻你還不承認,腦子進水了吧,何振光是什麼人難道還等著別人來提醒你?被搶了也好的,總比給了何振光強,我再跟你說一次,以後不要跟這個人有任何的聯系,要不然惹了什麼麻煩上身都不知道。」
不論他還是陸飛揚,都這麼說。
事實上,她也早就後悔了。可是被沈少川這麼突如其來毫不留情的說破,她心里還是感覺有些面子下不來。
她不語。
沈少川側目看了她一眼,她半垂著頭,露出優美的下巴弧線,小寶在她懷里睡著了,他說︰「你要是累的話也可以先睡一覺,到地方了我叫你。」
秦洛望著窗外早已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建築物,奇怪道︰「不是去醫院嗎?」
「是醫院,不過有點遠,放心吧,我不會賣了你的,到了地方我叫你。」
秦洛哼了一聲,將頭扭向窗外,懷里的小寶軟軟的,睡得正香,枯燥的相似的景物讓她的眼皮越來越沉重。
但她不敢睡著,只能悄悄的打個小盹兒。
沈少川望著那一大一小相似的睡顏,心中被酸澀的柔軟所填滿。
秦洛再度醒來時,下意識的朝窗外看了一眼,可是窗外除了一排排高大的純白色路燈外,只有郡黑的山巒起伏。
他們的車速很快,密閉的車廂內依然能听到外面傳來的刷刷聲。
她猛然直起了身體,懷里的小寶不舒服的扭動起來。
她立刻拍拍他的背,這才壓低了聲音質問沈少川︰「你到底要帶我去哪里?」
高速出口就在前方。
沈少川微微一笑︰「我都說了,不會把你賣掉的,安靜些吧。」
故地重游。
對秦洛來說並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尤其現在還帶著小寶,什麼都沒有準備。
黑夜下的別墅顯得那麼孤獨和特立獨行。
海潮拍打著礁石,灼熱的空氣中帶著絲絲涼意,沈少川將車子停在別墅面前。門口的吊蘭依舊長得郁郁蔥蔥,那翠綠的葉子在夜幕下盡情的舞蹈,她呆坐在車內,臉上是化不開的冰霜。
他們所有美好的日子都留在了這里。
可是美好背後,就是無盡的毀滅。
她已經變得害怕了。
「下車吧。」沈少川繞到車子另一邊,替她拉開了車門。
她僵硬的動不了四肢百骸,坐在車內咬唇道︰「我要回家。」
「家?你還有家嗎?」沈少川的話那麼直白而犀利,「那是陸飛揚的家,不是你的,你的家在這里,下車!」
他按著她的肩,將她從車上拽了下來。
他又月兌下外套,披在她的肩頭,他寬大的外套足以罩住她和她手上的孩子。
「先進去吧,這里風太大了,小寶會感冒的!」
秦洛憤怒的瞪著他,卻不得不妥協。
沈少川開了燈,柔和的燈光霎時傾瀉而下,客廳里無數的壁燈同時亮起,如白晝,光芒卻並不刺眼。
沈少川指著樓下一個房間說︰「那是樓下的嬰兒房,我先把小寶抱進去吧。」
秦洛抱了這一路,早已手酸,可是當沈少川笨手笨腳的將孩子接過去的時候,她還是十萬個不放心,連連說著︰「小心啊,小心啊。」
沈少川第一次如此真實的將這柔弱無骨的小小生命抱在懷里,他那肉肉的手腳是那麼軟仿佛水做的,他都不敢用力。
小寶身上特有的女乃香和體溫,叫沈少川感動的熱淚盈眶。
秦洛看到他的手腳不可抑制的在顫抖顫抖,心里猛地抽搐,語氣也跟著放輕了,她輕輕的拉著沈少川的手調整他的姿勢,教他注意的事項,盡量讓小寶舒服些,也抱得安全些。
沈少川虛心的學著,沒一會兒,小寶在他的懷里便尋了個舒服的睡姿,重新睡了過去。
他一臉喜悅的抱著孩子在屋里轉了兩圈,激動之情溢于言表。
那兩張一大一小的臉在秦洛面前不停的放大,縮小,世界頓時如水墨般,暈染的抽象起來。
沈少川不厭其煩的還要抱著走,秦洛提醒他︰「好了,先把他去放下吧,睡著了不能這麼一直抱著,會養成習慣的。」
她打開了一邊的房門,又開了燈,頓時,一個如夢幻王國的嬰兒房出現在她的眼前。
她震驚的倒抽了一口氣。
那鋪滿半個房間的玩具,那貼滿整面牆的五彩斑斕的圖畫,還有地上柔軟的地毯以及整個房間內毫無尖銳物體的設計,無一不充滿著精巧和細心。
房間中間是一張天藍色的嬰兒床,床上有薄紗,上面掛著幾個小玩具。床架是原木的,干淨清爽無一絲氣味,完全是純天然打造而成。
這里每一處的獨具匠心都凝聚著布置者的心血。
秦洛怔怔站在那里,直到沈少川將她拉出門外,帶上房門。
她站在客廳中央,沈少川進廚房去後又探出頭來問她要喝什麼。
「給我一杯白開水吧。」
沈少川端了一杯溫開水出來,時間仿佛安靜靜謐的退回到兩年前,他們在這里過了一段神仙眷侶般的日子,唯一不同的是今天他們多了一個愛情結晶安靜的睡在房間里。
沈少川伸手在她面前揮了揮,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然後靜靜的凝視著她。
秦洛被看的不好意思,別開頭顧左右而言他︰「你又是騙人的吧,把我們騙到這里來,當真是居心不良。」
沈少川微微笑︰「這樣不好嗎?只有我們三個人,誰也管不著,誰也不必去管,難道不好嗎?」
秦洛望進他漆黑的瞳仁深處,那里,只有她一個人存在。
生活,已經將他們打磨的面部全非。
秦洛手機優美的鈴聲劃破他們之間的沉默,突兀的響起。
她剛拿出來,就被沈少川丟了開去,然後被他摁倒在沙發上︰「秦洛,在這里只有我們兩,醫生說了,我這病得盡快治,解鈴還須系鈴人啊,你說對不對。」
秦洛被他壓得喘不過氣來,可是他眼底沒有欲念,只有醞釀著的吹毀一切的強大的暴風雨。
秦洛的呼吸越發沉重,想推開他,卻不能。
「沈少川,你有話就好好說,何必要這樣。你放開我!」秦洛的音量不自覺提起,「我不相信你爺爺臨死前什麼都沒做,你有事就說話,別這樣陰晴不定的,我受不起!」
她喘著粗氣,將身上的沈少川狠狠推落在地。
秦海蘭會一遍又一遍的告誡她,難道沈家人就不會?
沈少川這樣的反常,請秦洛心里很不好受,她原本已經學著放下,學著坦然,可是沈少川的失控還是讓她覺得無力。
歉疚與自責仍是緊緊的包裹著他們。
逝者已逝。
過去的錯誤誰也沒法彌補,誰也不可能推翻歷史重新上演一次,她看著他的痛苦,眼楮里積聚著淚水。
沈少川雙手緊緊捏著,幾乎去撕扯自己的頭發,他饑渴的眼底是一片深沉的沙漠,炙熱而壓抑︰「秦洛,我帶你們走吧!離開這里!找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行嗎?」
「什麼?」秦洛陡然一驚,似乎沒听清他說了什麼。
他積壓的情緒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來自外界的一次次的重壓也逐漸打折了他不屈的脊梁,自古忠孝兩難全,他不是神,只是人,他也會想要逃,想要徹底的放下。
他從口袋里拿出了兩張訂好的機票︰「跟我走吧。」
秦洛完全不敢置信的看著他,他的表情那麼急切︰「行李我都在樓上準備好了,我們帶著孩子走吧,秦洛,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
他急切的表情,他無聲的吶喊,仿佛一擊擊重錘重重的敲在她的心上。
她抱著他的手都在戰栗,耳邊只有一個聲音在回響,走吧,跟著他走吧,從此浪跡天涯,忘卻一切凡塵俗世……
她的眼淚不受控制的滑落,她知道,她從來都知道,痛苦的從來不止他一個人,他飽受煎熬,不曾比她少半分。
他得花多大的力氣才能克制著不去找她,任憑那瘋狂的思念將他作繭自縛,荒蕪了整個世界。
一邊是自己的生父,一邊是自己的骨肉至親,秦洛只能不停的對不起,是她的父親親手摧毀了屬于他們的幸福。
是那本日記,終止了這一切。
沈少川一秒都不想等下去了,他拉著秦洛的手上樓,果然,房間里已經放著兩個整齊的行李箱。
瘋狂,原本就只需要一個瞬間。
秦洛抱了小寶,沈少川提著行李箱,打算奔赴一場未知的命運。
然而他們還沒走到門口,別墅的大門已被人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