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六月二十一r ,一馬平川的遼西走廊上,自山海關出塞,東北向沿海岸線直至錦州,陽光如炙,碧綠千里,又見田園處處,堡壘城鎮星羅棋布,一派遼闊寧靜,安居樂業的溫馨景象。
不過,這一切都是表面和虛幻,從一座座城堡上巡邏的兵丁,一面面招展的旌旗,道路上不時飛奔而過的鐵甲騎兵,成千上百急急忙忙拖運著糧物的牛馬車隊來看,其實暗流洶涌,緊張森嚴,好象隨時都在準備戰斗。
寧遠城,大明薊遼督府所在的軍事重鎮,更是高牆深池,鹿砦層迭,一隊隊軍馬進進出出,不時爆發出驚天動地的c o練吶喊聲,城門口,重兵把守,拒馬高昂,每一個過往的百姓和軍人都要遭到嚴格地檢查和盤問,軍兵j ng惕的目光鷹隼般犀利,威嚴冷峻的氣氛使百姓們戰戰兢兢。
城東門守是一個年輕的千總,正跨馬提槍,值哨巡視,突然,他被遠處沸騰的馬蹄聲震驚了。
城外約三里之處,塵土飛揚,原本堅硬如瓷的官道被人走馬踏,耕出厚厚的細若面粉的虛土,稍有風吹人行,就趁機飛揚彌漫,遮蔽天r 。
千總緊張地率領十數名騎兵前出巨大的拒馬和鹿砦組成的城下防線,一個彎弓搭箭,嚴陣以待,同時,一匹鐵騎飛上城頭眺望窺探。
灰塵沸騰之處,很快卷來了一隊明軍騎兵,有五十多人,塵頭露出一面將旗,上面抖擻反復著一個繁體趙字。
騎兵沖到了對面之時,紛紛跳了下來,最前面的那個將領一步不穩,竟然摔到地上,翻滾了幾下,不動了。
「趕快救護!」千總看出是自己人,放心了些。
「水,水!」一邊圍住地上將領,他的隨從們紛紛急叫︰「大哥,快拿水來!」
不一會兒,這隊騎兵匆匆入城。
不久,在袁崇煥督師府,這名飛報軍情饑渴昏厥的將領雙拳拱立,單膝而跪,面向著袁崇煥,他的臉上還在不停地冒著虛汗,大口大口地喘息︰「督師大人!卑職稟報來遲,請您恕罪!」
「趙都司,請起,請起,快快請起!」袁崇煥儒雅地彈了彈身上青s 的夏季便衣,頭上挽結方巾,腰間掛著名貴的長劍,腳蹬黑s 軍靴,手托一本線裝古樸兵書,從容氣宇,電目欣喜,宛如一個淡雅書生。一絲感動和一抹微笑在嘴角綻開,帶著一些壓抑了的驚異︰「東江形勢如何?」
趙都司,即在雙島上協助袁崇煥探穴斬虎的水軍都司趙不歧長喘了半天,才說︰「督師大人,出大事兒啦!」
袁崇煥微微點了頭,叫他慢慢說,不過,趙不歧卻慢不了,他急不可待地把他帶來的消息講完,生怕袁崇煥沒有理清頭緒,趕緊言簡意賅地重復一遍︰「大人,就是這樣,毛文龍以替身詐死,然後帶親兵北上,奪佔鎮江以後,傳檄征集舊部數千,正與靼兵連番血戰。」
袁崇煥手里的書悄然落到桌子上,盯著趙不歧的目光驟然深邃不可測量。
「當真?」
「當真!大人,末將回皮島時,從副將陳繼盛處得知毛承祿等人北躥,又得知有人冒充毛文龍,不久,鎮江城捷報,傳回皮島,末將派出十數名親兵隨同皮島陳總兵艦隊到鴨綠江口,確信毛文龍尚在人間,四r 前,皮島陳繼盛已經率領兩千j ng銳兵馬響應號召,前往鎮江增援,末將也在鎮江南來的船上親眼看到了鎮江之戰繳獲的靼軍旗幟,斬獲的數百顆真假靼子首級。」
「你確信無疑?」袁崇煥問的時候,聲音微微顫抖。
「確信!大人,末將獲得消息早此四天,因為不能確認而停滯消息不發。時東江諸島嶼部隊都已經傳遍,劉興祚,李九成,沈世魁,陳光福諸位將領都已確認,末將這才連夜乘船西來,向督師大人稟報。」
袁崇煥愣住了,半晌不語。
「督師大人,皮島已經派船隊向京師告捷,恐怕比末將稍晚一些時候就能到達。皇上應該很快就知道的。」趙不歧焦急地提醒道。
袁崇煥還是不語一聲。
「大人?大人!」
趙不歧膝行數步,到了袁崇煥近前。
帳中,張國柄,左梅,趙率教,劉澤清等數位將官也一個個張口結舌,面面相覷。
袁崇煥終于長噓一口氣息,緩緩抬起手來,拈著柔順的雜黑美髯,突然聲s 俱厲,目光如刀,駭得眾將心里突突亂跳︰「你敢確定毛文龍不是投奔金狗而是去和他們撕殺?」
「是!」趙不歧堅定地道。
哈哈哈哈。
袁崇煥突然之間,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繼而目光灼熱︰「可憐我袁崇煥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居然被這個莽撞匹夫詐騙了!」
將領們竊竊私語了一陣,總兵官左梅上前道︰「督師大人,這就奇怪了,毛文龍縱然能逃月兌大帥的斧鉞,插翅北去,以常理必然心生痛恨,正該扯旗反叛,勾連靼子,現在怎麼死拼靼子,大建功勛?莫非這也是他的障眼之法?如果末將推測屬實,此事實在凶險萬分。末將擔心,鎮江城回來的報捷官兵里,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y n謀!」
趙率教則反對︰「大人,以卑職看來,定是這毛文龍被大帥一斬之威,嚇得翻然悔悟,急于立功贖罪,所以才有種種後面事跡。」
張國柄,劉澤清,許定國等也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袁崇煥苦笑著,讓諸將各回本職公干,然後和趙不歧秘密商議︰「將軍歇息片刻,立即返回東江,一定要和諸島守將同心協力,糾集人心,千萬不要再上了毛文龍的當!一定要和何麟圖一起,嚴密關注毛家軍動向。」
等帳中安靜下來以後,袁崇煥彈彈青衣前襟,愛惜地看著帳外數名親兵昂首挺胸侍立的身影,返回書桌,提筆研墨。
身邊的親隨趕緊幫忙。「大帥,小人來吧!」
袁崇煥面s 凝重,沉思默想,「不管怎樣說,這欺君之罪是免不的。首先應該向皇上請罪了!」
奮筆疾書剛畢,外面有人傳報︰「守備劉興賢有緊急軍情稟報督師。」
袁崇煥霍地躍起,右手按到了寶劍柄上,良久,才松懈了憤怒,淡然道︰「喚他進來。」
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輕將領在三名親兵的引導下,進了大帳,隨即,那將就長跪不起︰「督師大人,請救我長兄一命!」
劉興賢是督師府一名小小的守備軍餃的護衛軍官,他的長兄是東江鎮游擊劉興祚,十數天前,袁崇煥到雙島斬毛文龍後,將所有東江鎮兩萬八千正規j ng銳分成四協,劉興祚得以越級提升,掌管一協兵馬,儼然已是東江大將。
「如何救你兄長?你兄長好端端一協主將,有什麼危險?」袁崇煥微微不悅。
「督師大人,此言差矣!」劉興賢雙拳緊攥,面紅耳赤︰「我兄長協助大帥懲辦叛將毛文龍,當然被毛家軍將恨之入骨,現在听說毛文龍尚未被株,那麼,我兄長豈能不危險?若是大帥不能救援,恐怕我劉家數百口老小都要被毛文龍戕害無遺留了。」
「大膽!」兩名親兵立即上來,用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敢在督師面前直言頂撞,還是從來沒有過的,親兵們都感到自己也跟著受到了侮辱。
「大帥!求您開恩!我劉家老小上下數百口,從敵後千里來投,屢次密報軍情,為大明立下了汗馬功勞,督師若是不肯援手,則令人太過寒心。」劉興賢抖著滿臉絡腮胡子繼續吼道。
袁崇煥止住了親兵,讓劉興賢站起來。
劉興祚,劉興賢,劉興治,就是轟動一時的劉家三兄弟敵後投歸的故事。劉家是遼東人,自山東北遷,已居三代,女真靼子興起以後,劉家淪落為女真部民,不過,劉家三兄弟俱是武勇非凡的漢子,騎sh 才能出眾,因此,不僅沒有成為奴隸下人,反而在女真漢軍中屢次立功升遷,劉興祚隸屬于大貝勒代善的部下,身後升游擊,副將,總領遼東半島海蓋金復四州的總兵官,位高權重,得意一時。不料,代善對劉家兄弟卻非常嚴酷,屢次重重侮辱,劉興祚等遂生出叛亂之心,和毛文龍,袁崇煥等取得了聯系,頻頻報告靼軍行動,為此,被女真權貴懷疑逮捕,幾乎喪命。後來,替身詐死,分路分批逃出,以四百騎兵投奔大明,劉興祚等傳奇式的回歸事件,在當時影響很大,大大振作了明軍的氣勢,劉家三兄弟還成為忠誠愛國的典範。
「你可以和趙都司一起去東江,幫助你兄長防守島嶼,嚴密監視毛文龍,若是毛文龍有異常舉動,就迅速稟報本督。本督密書一封,你帶與你兄,千萬謹慎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