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棟梁這兩天巨忙。學員隊這邊他跟全程，晚上還要跑回機關打夜班，整理學員隊的集訓匯報材料。科長立刻安排人，出去買了方便面火腿腸鄉巴佬雞蛋烏江榨菜等一大堆吃食，呼 一下堆在李棟梁的辦公室，什麼也不說。李棟梁心說，這是此處無聲勝有聲啊。上回的調研報告，還有李棟梁做的小片子，讓科長在主任面前狠露了一小臉兒，現在還鬧著余熱。
科長眼波溫柔地望著李棟梁，隨口一句︰「沒啥事吧？」
是集訓隊的事「沒啥事」？是李棟梁本人生活方面「沒啥事」？還是別的什麼七七八八「沒啥事」？李棟梁不好回答。他也無須回答，因為科長問話的話音未落，人已經一股風一樣，從他身邊刮過去了。這其實就是一句問候語，問的人主動出示一種親密和關心，問過，心意就隨過來了，你若來個一本正，正兒八經回答你的「有啥事」，那真就是木魚腦袋欠敲打。一般，李棟梁笑笑，該干啥繼續干啥。
今天，科長又是一句這樣的問候，然後一股風一樣，按習慣路線，刮進了自己的科長辦公室。李棟梁今天「有啥事」，他回答的方式是尾隨著那股風，讓自己的腳踩住那股風。
「有啥事？」科長見李棟梁跟進來，問道。
「報一下主任吧？」李棟梁遞上整好的匯報材料。
「報，這是咱們最近的亮點。你想想，看還能整點兒什麼。」
就等這句話了。「我想再整一個匯報片，把這次集訓工作以影像的形式系統地匯報上去。」李棟梁說道。
科長一听來勁了︰「先不請示，做成了一起端給主任，你看怎麼樣？」
「資料是現成的，」李棟梁說，「我找人把這次集訓的重點都錄了像，我自己有相機，也拍了不少照片，編個十幾分鐘的片子不成問題。」
「那就整吧！首長的鏡頭都有吧？」
李棟梁一笑，算作回答。
「什麼時候都不要忘了，我們的工作是在首長的領導下──」科長這話說得夠體己了，也就是對李棟梁吧，「首長的鏡頭不要多，點到為止，這是給自己家人看的片子，別讓人有虛頭巴腦故意奉迎的印象。再有，我們自己要隱，隱得越嚴實越好，連干部科的字樣也不要有。」
科長說的這些，李棟梁都想到了，他不說出來，是因為他知道科長會想到這些，有了機會自會說給他听。在機關，要學會省略，某種意義上講，機關工作就是省略的藝術。不是人精也混不進機關，混不成人精在機關也呆不住。在不缺人精的地方就得省，省著自己的話。省略就是心中有數，有數就是控制，欲控制局面必先控制好自己。
「片子完事你審！」李棟梁說完，就出了科長辦公室，去干自己要干的事了。
和在訓練場帳篷里看集訓隊實況錄像略有不同，看總結匯報片連這級主官沒參加，是營長教導員帶機關科長、旅首長和各部門正副職。這是一個能夠匹配這次集訓規模的匯報會。正常講，旅首長看看干部科呈報的總結報告就完事了，有這樣的規模，在于匯報片的促動。和上次放的片子有著明顯的不同，這次重點反映集訓情況，片子在編輯過程中，李棟梁一直跟著剪片，一個鏡頭一個鏡頭地碼，片中人物的影像都穿著新式的迷彩裝，從頭到尾，現場感極強。腳本是他請人搞的，人很硬，是軍區電視藝術中心的專業編劇。李棟梁不認識什麼編劇，可是他有個同學在軍區政治部當干事，他先弄個毛坯子腳本給同學發過去，同學找編劇給改了改。這一改可不得了，腳本立即滿目生輝。當然是那種不動聲色的生輝，看似客觀描述，實則處處用心留意，鏡頭設置很有態度，可又讓人感覺不明顯，分寸控制恰到好處，不溫不火──這基本就是李棟梁所要的標準。好象听人說過，好作家都偏愛用動詞，甚至把名詞和形容詞當動詞使喚。李棟梁不懂這些，可他知道動作是咋回事。動作是有方向的，更是有態度的，比如走隊列，前方永遠是你的方向，走時還必須照顧排面，瞎走，只管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就是態度不對，整體效果就會遭到破壞。他最見不上在這種小片子里煽情了，隨地吐痰似地用上一串串形容詞，明顯是在忽悠，撓癢癢撓出一層雞皮疙瘩，讓人惡心又吐不出來，看片子的人覺得一堆穢物在自己肚月復間大鬧天宮。毛坯子發給同學的同時，李棟梁特意強調，一定向那位編劇告之，咱們不懂腳本，格調可以參照美國人索爾茲伯里寫的《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或者近些年很火的《解放戰爭》。看來，這位編劇對自己的「告之」已然領會到十之七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