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這麼好，從三皇叔那里撿到寶了？」
「你看見我拿到什麼寶了嗎？」
「那倒沒有，不過，也不能說明我沒來之前，你就已經撿到了。」
……
怪石嶙峋的一方假山石下，沐雲妍坐在石墩上，閑然地挑著二郎腿，拿著墨古給的雪玉凝露給自己的傷口處上藥，那沒心沒肺的樣子，仿佛那傷就不是長在她的身上一樣。身旁，東方語負手而立，定定地看著她上藥。
若算寶，西域血蘭定然算，但是，可不是從他那里撿的，而是高陽拿自己的玉牌換的。這又怎麼能算呢？
鳳眸輕輕一笑，少有的干淨透徹。
想著，藥也上好了，沐雲妍正打算收起藥瓶的時候，東方語忽然一指而道︰「這里沒有涂到。」
「哪里？」
「這里。」
「這里嗎？」
「不是。」
「那這里？」
「是這里，怎麼這麼笨。」東方語一把奪過沐雲妍手里的藥瓶，二話不說，親自給她上起了藥，卻不見狐狸眯眼一笑，縴手無賴地支著下巴，一臉得逞。
「相果寺那些老禿驢念的經是不是把四嬸念傻了，連這都不會。」東方語氣惱地剛說完，突然心里面就咯 一下，似乎覺得自己言失，他立即轉頭看向了沐雲妍。
而沐雲妍這個時候，正望著頭頂的窮天碧雲，如月如陽，一如掛著淡淡的笑靨。
她，總是這個樣子。
他輕呼了口氣，轉而，小臉上又是一副老成的模樣，這中間的轉變，煞是可愛的很。「噥，好了。」
沐雲妍笑著將藥瓶拿了過來，正想著要用絲巾綁著的時候，卻是發現剛才的那塊絲巾已經不知何時，不知去向。難道，她真的健忘了？沐雲妍挑了挑眉，仔細地想了想，卻還是想不起來。
下一秒，只見一塊冰藍絲品徑自掠到了她的眼前。
「笨死了，給。」
「愣著干什麼，還要我替你系嗎？」
看著東方語有些不自然的樣子，沐雲妍不覺鳳眸一彎，戲道︰「可以嗎？」
「做夢。」
「語兒還真是不可愛，知道了，我自己來就是。」三下五除二，沐雲妍很快便搞了定，「還有話要對我說？」
東方語認真地點了點頭，「以往，四嬸去相果寺都不過一兩日，這次，一去就是一個月，語兒想知道，四嬸好些了沒有？那相果寺的老和尚可說了什麼？」那日在御花園發生的事，他記憶猶新，至今，怎麼拂也拂不去。
在他的印象中，他的四嬸一向是精明的像只狐狸，無論什麼時候都笑著，仿佛就沒有她不笑的時候，笑里藏刀不假，一笑殺人也真，只是那個時候，他從沒見過那個樣子的她。
虛弱的像一個嬰孩，仿佛只要人的手指輕輕一捻，她就會立馬魂歸陰府。可是，在此之前，她還是一把掐斷了玉貴妃的脖子。干淨利落，毫不猶豫，那一瞬間，他听到了在場所有人的驚悚聲。發自心底，渾若魔咒。
就連那些侍衛也被震在原地，渾然忘記了該干什麼。
四嬸還從來沒有在宮里動手過，他們應該沒有想到四嬸這個紫宸第一大美人會是這般殺人奪命于笑中的羅剎吧。而以往的傳言便從那一天在宮里坐實。
四嬸，似乎還很高興。
因為，以後就會少很多的麻煩。
她，一向很怕麻煩。
所以，她總是說，動手是最快的解決途徑。
他，深信。
見鬼般的深信，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人都說見血封喉是劍術的快絕，那麼，四嬸的快、狠、準，更像是殺人奪命的金科玉律。
玉貴妃也是極不上道的一個人，現在想來，怕是腦子沒長好，被人三言兩語給挑了。那一刻，她一定悔的連腸子都青了，可是，四嬸根本就沒有給她後悔的機會。她也不想想，挑上四嬸的人，尤其是女人，迄今為止，有哪一個能討到便宜的，便是連皇後都要讓她三分，她真是不知死活。
四嬸對他極好，從見面的第一次起，他就知道。
這種好，與別人看人臉色，阿諛奉承不一樣，那是打心里的，他感覺的出來。他問過，而原因，四嬸笑著一直不說。她不說，他也沒辦法。四嬸為人，除非她心甘情願，否則，你就是撬開她的嘴，她也不會蹦出一個你想听的話。
他想不通，明明就跟那些公主姑姑們差不多年紀的四嬸怎麼會有這般聰明沉府，一邊蠢的有些無知，四嬸總是說她們斗的像過家家，三言兩語，便能掐住其中的要害；而另一邊，笑談風雲，縴指點落間，已定棋局。怪不得，皇爺爺對她甚是欣賞。想來，或許那丞相府比這皇宮更吃人吧。
只是，從半年前開始，四嬸突然生病了。
那是一個很怪異的病。
平常時候，沒有任何的異樣，只是，一旦發病，便會立馬臉色慘白，全身虛弱不堪，那個樣子仿佛就像是被一瞬間抽去了身上的所有力量。
好像人一旦睡過去，便會從此不醒。
太醫們無從適從，而事實上，他們也並沒瞧見過四嬸真正發病的時候。因為，每一次發病前，四嬸都會離開天府前去相果寺。
除了那一次御花園事件。
那一次，或許連四嬸都無法開始提前知覺了，那麼，也就是說，她的病應該已經到了很嚴重的地步。
沐雲妍笑了笑，巧說道︰「我這不是好生地坐在這里嗎？」
還是這般。
「語兒知道了。」答案已在，東方語知道今天又討不了什麼了，「希望四嬸以後好好養著身體便是。語兒可不希望哪一天醒來突然听不到四嬸的聒噪。」
「聒噪？」
沐雲妍不悅，但是，眉角，眼角卻是都在笑著。懶懶而道︰「我的聒噪，別人想听還沒有呢。」
她從不以四嬸自稱，他似乎都沒有注意到。
「每次遇到語兒，我都會感覺我一下子老了很多，這個‘嬸’字，還真是折磨。」她似乎在開玩笑，「不知道長皺紋了沒有？」
「不叫你四嬸，那語兒該叫四嬸什麼，難不成要語兒叫你姐姐不成，小心為老不尊。」
「姐姐？」
沐雲妍佯裝思量，眸光突然一片明媚，「好啊，那語兒叫叫看？」
「不正經，小心被人听到了看你怎麼辦？」這個時候，東方語倒像是大人，那頑童倒是沐雲妍了。
沐雲妍擺了擺長裙下的細腿，支著下巴，無謂道︰「能怎麼辦？他們不會裝沒听到嗎，再說了，你皇爺爺不是賜了我一頂郡主高帽，怎麼著，四嬸的帽子就比郡主的帽子要大？」
「隨便你怎麼說。」東方語一句撂下，他可不想跟狐狸糾纏這樣的問題。「老夫子還在墨閣等著語兒，語兒就不跟四嬸叨嘮了，下次，語兒一定請四嬸去語兒那里坐一坐。」
「真不叫？」
「四嬸！」東方語臉色微暗，稍是加重了音。
「好了，好了，我不開玩笑就是了，走吧，莫要叫老夫子等久了。」
「那四嬸你……」
「我？我自然也要拍拍回自己的老窩了。」說著，沐雲妍站起身彈了彈自己的衣服，手上見文雅，嘴上卻現粗鄙。「難不成還要我當你的伴讀不成？」
「免了。」東方語立馬拒絕，「上一次老夫子被你氣得差點連太醫院的太醫們都救不回來，這次，四嬸難不成還要他的老命不成。」
「呵呵……誰叫那個老匹夫沒事跟我爭論，我不過嫌他講的嗦，趴著睡著了而已，礙著他什麼事了，竟然拿書敲我的頭，要是敲傻了怎麼辦？」
「反正四嬸說的都有理。」
「那是自然。還不快走，若是遲到了，老夫子可不會像我這麼好說話。」
「四嬸哪里好說話了。」
「找打。」沐雲妍作勢手揮了過去，卻是空有架勢。東方語輕跳離開，嚴謹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漩，雙腳落地之時，說道︰「那語兒就先走了，改日，定去找四嬸叨嘮。」
東方語走了，而沐雲妍卻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一直到那小少年的背影從她的視線中消失不見，然後，連著唇瓣上的笑也慢慢消失不見。
落日余暉下，有些起風了。
雖不大，卻攪撥著青絲衣袂隨它而動，帶著些許的飄逸，以及些許的迷亂。
沐雲妍在風輕雲淡中懶懶地拂開落及長發，玉手貼額，鳳眸已經有些迷離，我該拿你怎麼辦呢，語兒？
姐姐？呵呵——
若是你叫我姐姐，我又該叫你媽什麼呢？表姐她肯定會揍我一頓，然後將我變成浸泡在福爾馬林的女尸供人觀賞吧，還真是邪惡呢，表姐。只是，已經再也沒有這種可能了，不是嗎。
語兒終于長大了，你在天堂看見了嗎？
驕傲得瑟了吧，能有一個這樣的兒子。
雖然這具身體已經用不了多長時間了，但是，你放心好了，在我離開之前，我一定會為他鋪平前面所有的道路。
看在我如此勞心勞力為你兒子的份上，你是不是也該好好保佑我呢，表姐。
真想听他叫我一聲表姨呢。
你說，這一天，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來呢？
如果當初你听我的那該多好，現在，就不該是這樣的結局。你所愛的人，縱然他是皇帝最喜愛的兒子，那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沒能保護好你，若不是我及時趕到，就連語兒也差點一同失去。
那個時候，你可曾有過一絲的後悔？
翩然轉身，華麗的裙擺頓時帶過一道極致的旋轉，再落下，漪漣如水痕，難隱暗涌波濤——
兩年了，當年的事，也是時候該來個了斷了。
時間，可不多了。
那麼，就讓她下場絢爛的血雨，開出這世間最妖冶的花去祭奠你，怎麼樣——呵呵，那，一定會很美。
我，似乎已經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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