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事情就算不願意去面對,卻不代表它就不存在,比如關于師父的死,比如關于內亂的真相,再比如關于夕瑩被圈禁的原因。
其實在回來後不久,明夙就曾無意中听到某些弟子竊竊私語,但他卻不願意去相信,但當今日她為了尋找進入幽月湖的道路而來到後山之時,听到的對話卻令他再也無法平靜。
望月教的四大護法下各有一眾弟子,其中月影、月岩、月清之下都是男弟子,只有月息護法之下都為女弟子,因此居于後山。明夙之所以會到此處,也是考慮到夕瑩即為女子便應是收教中女弟子的照料,此處應當也其他進入的入口。
經過一個後窗外時,里面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立刻便吸引了明夙的注意,只听那女子說道︰「聖女日漸憔悴,是不是這些飯菜不合胃口?」聲音稚女敕,年齡應該不大,語氣之中倒頗有些擔憂。
只听另一個較為成熟些的女聲嗤了一聲,對她道︰「你懂什麼,若是你師父被人所害,自己又被他所囚,你還能笑顏已對嗎?」
明夙心中一驚,她們口中的「他」是指的誰?心中似乎有了答案,卻不願確認。
「那到也是,但月影上君對聖女也是很關心的啊。」先前那較小的女子又道。
「那又如何?」另一個女子冷哼道,「一個叛教亂上,連自己師父都殺的人又會對誰是真心的?」
叛教亂上?明夙呆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可能,哥哥他怎麼會是這樣的人?他怎麼會叛教亂上?
那個如天神一般保護著自己的人怎麼會在一夕之間,變成一個魔鬼?
明夙不相信。他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正當此時,屋中卻傳來一聲猛烈的踢門聲,應聲的是一個女子嚴厲的呵斥︰「你們兩個好大的膽子。上君的事也敢在此胡言亂語。」
明夙認得這個聲音,這是月息護法的聲音。
緊接著便是撲通的跪地聲和兩個女子的討饒聲。
「秦珍,你也算是望月教的老人了,為何還是這樣管不住嘴。」只听月息斥責道,「既然如此,我便來幫幫你,我這有顆丹藥,你吃了之後保管以後不會再亂說。」
明夙從窗縫中看進去,只見那叫做秦珍的女子雖然不情願。仍接過月息遞過去的丹藥,藥丸入喉,再拜之時。她已經不能再發出聲音。
「至于蘇瑤你,剛上靈月峰便如此不規矩,吃了這丹藥,你便下山去吧。」
靈溪谷中並不是所有人都能上靈月峰,而上靈月峰更是家中無上的榮耀,因為那年輕女孩自然不願意,雖痛苦哀求,月息卻絲毫不為所動,徑直派了人將她送下山去。
于月息回房的回廊處,明夙終于還是將她攔了下來。
「她們說的是不是真的?」雖然艱難。心中卻就抱著一絲幻想。明夙沉聲問道。
月息抬頭。看著眼前這位一向遠離著教中紛擾斗爭的佳公子,終究只是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月息的聲音中都是疏離。越過他的身邊,繼續往前走,就在拐角處停頓下來,「她們說的是不是真的,你何不自己去問?」
明夙猛然抬頭,是啊,一定要問清楚。
轉身向瑤華樓奔去,不顧門前侍衛的阻攔,沖進屋內,急切的想要知道真相。
一身黑衣的上君從內屋走出,看著這個莽撞的弟弟皺了皺眉︰「什麼事?」
看著明晏辰臉上流露出的不悅,明夙心中猛地一沉。
「是不是有一天你連我這個弟弟也不會放過?」不知為何,口中竟蹦出這樣犀利的話。
明晏辰臉上頗有些難看︰「你在說什麼?」
「還在裝!」明夙再也無法忍耐,上前抓著他的衣服,如此近距離的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龐,這個曾經讓他引以為自豪和榜樣,讓他作為依靠的人,現在站在遙遠的上君座位上,身後卻隱藏著一個魔鬼,「你說,師父是不是你殺的?是不是你將夕瑩囚禁起來的?」
明晏辰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還有一閃而過的憂郁,而後卻又迅速恢復沉穩,四目相對,是良久的沉默。
「是不是?」突然猛烈的吼叫聲,連明夙都無法再控制自己快要爆發的情緒。
「是。」明晏辰點頭,回答得干脆。
「哈哈」明夙失笑,「果然如此,難怪你不讓我見她,你居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一定不會讓你得逞的。」推開眼前這張可怕的面孔,明夙轉身奔出。
今日的瑤華樓早已在明晏辰接替上君之位時裝潢一新,明夙回望著那些華麗的檐角,初冬天氣寒如冰,空氣中有冷風吹過,金色的琉璃瓦在霜氣里閃著燦爛的金光,這奢華與冰冷同時穿透了他的心。
那晚的他是做了十足的準備的,或者說他已經做好了承受失敗的後果,然而當他真的面對那樣的現實時才知道一切準備都是徒然。
行動之前他最後去了一趟幽月湖邊的宮殿,其實他早已知道夕瑩的住所。
精致的宮殿,琉璃的房頂,朱漆的紅門。院中花草芬芳,美麗異常。白色身影婷婷而立。
這便是我當時在靈溪谷入口山洞的夢境中所看到的場景,萬萬沒想到那便是明夙下定決心行動之前最後一次見到夕瑩。
那時她說︰「日暉青瑣殿,霞生結綺樓。明夙,你說初晨的景致這樣美,日落雖然在西,明日卻又回到原處,是不是它也如我一般,不得自由?」
抓住了她手,他能感覺到她的哀傷,眼光亦變得更加堅定︰「你等著。我一定會救你出來,到時候你想去哪里我都會陪著你。」
「你哥哥是護法上君,整個靈月峰都是他的人,你又如何能救出夕瑩呢?」我疑惑的問道。
明夙回過身來。銳利的目光射向神廟上方那尊白玉佛像,嘴角微微上揚︰「你們可知這尊佛像的來歷?」
我心中一凜,這佛像果然有問題。
「難道……」大公子欲言又止。
「不錯。」明夙點頭,「‘神之右手,魔之左手’,一為創生,一為毀滅,雖然靈溪谷並未全部得到,卻得到了其中的五分之一。」指著外面遙遠的靈月峰下。他又道「這也就是為何靈溪谷長盛不衰,雖然冬天亦能保持谷中繁華盛開,萬物生靈。」
說著。他邁出一步,走到那神像的身前,伸出手觸向神像的左手,幽幽的說道︰「當時我自思無法打敗他,于是便想到了借用他的力量。」
他的力量?難道說是毀滅的力量?
明夙點頭,肯定了我的猜想,然而他卻又無奈自嘲地笑了笑,道︰「你看,當時的我多可笑,我將他叫道神廟。想要與他做最後的決斷。為師父報仇。我以為我可以救出夕瑩和教主。卻發現就算我催動了這毀滅的力量,仍舊無可奈何。他的力量竟已如此強大。生生將我壓了下去。我同時被兩股力量所傷,栽倒在地,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
明夙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不可聞,眼眶之中隱含清淚,似乎仍在為那一刻悔恨和痛苦。
「然而,他卻將劍抵住我的咽喉……」明夙的聲音中充滿著恨意,透過他眼眸中無盡的悲痛,我仿佛看見了三年前在這神廟中所發生的一切。
明晏辰的劍抵在他喉間,俯視著他,就如多年前一樣,喚他一聲「弟弟」。
「為什麼要背叛我?」他的眼中盛滿了憤怒和失望。
「那你為何要叛師叛教?」明夙冷笑,嗤道,「我說過的我一定會將夕瑩帶走。」
頸間的劍又深了幾分,昭示著劍的主人心中越來越大的怒氣。
明夙看著頭頂上的人眼中的滔天怒火,頸間的劍猛地被舉起,他緩緩閉上眼楮,等待著這一刻的到來。心中卻在不斷的笑著自己,多可笑啊,多可悲啊,最後居然是死在自己一直仰慕的哥哥的劍下。
勁風襲來,劍尖卻不是點向喉間,但下一刻,他卻發現了,並不是明晏辰手下留情,而是更加殘忍——他廢了他的武功。
不但是廢除武功,他還將他趕出了靈溪谷。
劍身回鞘,明晏辰看他一眼,冷冷地吩咐︰「趕出谷外,一生永不準再踏進靈溪谷。」
一生永不準再踏進靈溪谷!一生永不準再踏進靈溪谷!
猛地抬起頭,再次凝視這位多年來相依為命的兄長。那一瞬間,明夙只覺得自己的心仿佛被看不見的巨掌捏緊,透不出一口氣來。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量忽然如此突兀切實地壓下來,剎那間幾乎把他的心撕裂。
推開那些想要過來架起他的人,明夙努力在地上站起,雖然搖搖欲墜,卻堅持著一步步走出門去。
那句「一生永不準再踏進靈溪谷」不停的他耳邊回蕩,他艱難的向靈月峰下移去,身體的劇痛卻讓他移動的每一寸都猶如刀割,但身體的痛哪里比得過心里的痛。
在靈月峰的峰口處,他終于還是忍不住回望一眼這從小長大的地方,掃過整片宮殿綠蔭時,目光定格在那個白色身影處,那是幽月湖的位置。
寒風拂起她的衣衫,冰冷的宮殿下,她的身影顯得如此的孤單和沉郁。
多想將她擁入懷中,撫慰她的孤寂落寞,還給她本應有的自由。然而他沒有能兌現自己承諾,此時的他更是連自己都無法保全。
喉間血腥漸濃,一口血劍噴出,意識也越來越模糊,終于一頭栽倒在地,他便昏了過去。
而當他醒來的時候,已身在谷外,身邊之物,唯有空山寂寥,雨雪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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