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豐金融公司在伯克利旁邊的奧克蘭市中國城那是一個兩層的小樓兒，一層是個中國餐館兒每天早上我來上班的時候，那里就飄出極其誘人的香味兒每天，我都得掙扎好半天才能不受那香味的誘惑我可沒錢享受那四五塊錢一頓的早餐五塊錢，這是我一個小時的工錢，夠我在家里吃一個星期的「自助」早餐了
可是第一天的時候，那香味真是太濃了，餐館前面的缽窗又太亮了，照得我眼花繚亂了我實在忍不住就往那缽窗里看了一眼，這一眼還真管用，把那些冒著熱氣的廣東式肉粥，不北不南的短粗油條，還有小籠包子，大籠包子，叉燒肉的包子，女乃黃包子，豆沙餡兒的包子，全都看在眼里了hxe
我不敢再看了，就趕緊推開餐館旁邊的一個小門兒，那里有一個一人寬的樓梯通往樓上的金融公司我趕快踏上那髒希希不堪入目的破舊地毯，三步並作兩步地竄上樓去，到公司簽到每天早上8點，那里有一個簽到本兒放在門旁的小桌上，過5分鐘就給收回去了如趕不上簽到，這一天算你沒來
公司不大，但寬敞明亮一排排的長桌上放滿了與香港金融市場聯機的計算機，每個人一台還有余計算機上顯示著黃金市場千變萬化的行情
黃金市場同股票市場不同的是，股票市場一天只有一個，幾個小時過去了就過去了，輸贏都在這幾個小時之間股票市場的經紀人們在這幾個小時里非常緊張，他們得注視著好的機會，聯系客戶，抓住時機掙錢初進市場的人能被這緊張的氣氛給累暈過去，可是，這幾個小時一過，市場就關門了，他們也就可以輕松一下
而黃金市場一天有三個市超共有18個小時，一個人一天如果在這里從頭戰斗到尾，非得累吐血了不可加上黃金價格的大跌大落往往不在白天而在夜里，叫人沒有防備，等一覺睡醒了，才發現輸得快該賣褲子了雖然有的時候市場上也有好的機會，但半夜發生的，沒逮著等白天到了，把眼睜賊大，盼著再來一個好機會，但那行情不動了，氣得人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來公司上班的大多是代理，如同股票市場的經紀人說俗了就是拿別人的錢來這兒賭的主兒但股票市場的經紀人還難當點兒，得讀許多書，通過一種專門的考試才能當上多數的經紀人都是大學或研究生畢業的金融專家而這黃金市場的代理，什麼都不要，只要有錢拿進來，您就成代理了所以，沒有讀過書的，對金融一竅不通的都能當我現在也成了代理了，代理徐建國那爛攤子我們每天上4個小時班，早上8點到12點，這時是紐約的黃金市場到了下午是香港的黃金市超夜里是倫敦的黃金市場
第一天上班我就發現，這兒是個讀書的好地方誰看那計算機呀，如有什麼大動靜，屋里的人早就尖叫起來了，用不著我來發現，何況白天一般都動靜不大呢我找了個最靠里的計算機，坐在那兒很少有人看見我，這樣，我一天可以好好看4個小時的書後來，我發現，那些書上的黃道道差不多都是在那兒背下來的
每天來這里上班的代理大約十來個，男的少，女的多男的除了我之外就是一個只有20歲的小伙子他是這里一個台灣的，40幾歲婦女的兒子那婦女以前在家當太太，看見這公司掙錢容易，就把丈夫多年來的存款拿了幾萬塊來玩兒，結果進去了出不來，白天黑夜在這兒盯著又太累，就叫兒子來替她上班
其他代理都是女的，絕大多數是大陸來的留學生的妻子們她們來了美國，不會英文，沒有學位，一般都只能在中國餐館里打工或幫人看孩子掙點兒錢，後來不知是那個聰明的發現這公司是個掙錢的好地方，就把家里老公省吃儉用攢下的錢拿來了自己給自己的戶頭做代理，按說夠精心的了，但都是錢給套在里邊出不來，過一陣就得再往里送點兒錢，不然就清場了錢往里去的越多，就越不想清超越不想清場就得越往里送錢
我來的第一天，這兒的管理給大家上課參加听課的除了每天來的人，還有臨時來的，就是還沒有決定把錢存入公司的潛在上當者管理是男的，是個香港人，精瘦，高顴骨，大額頭，一付標準的廣東人涅他那樣子看著很年青，也就是二十五六歲吧，但他說自己干這行已經十幾年了，不知幫多少人掙了多少錢看來他是個神童
神童開始講課了，大談如何掙錢
他說，在公司里開戶最低從5000塊開始塊可以在黃金市場上買一張票不是真的買黃金，而是象征性地用錢換金子塊除了買兩張票之外，留1000壓低這樣萬一市場上有了問題那1000塊可以補上去
徐建國當時用6000塊開戶，買了三張票，沒有錢壓底這樣是很危險的做法，連神童都是不贊成的小徐剛進去走運，掙了2700塊，後來金價掉下去如排山倒海，所有的2700塊往里填還填不賺只好有又進1000塊來補上
神童又說，根據黃金市場的價格變化，黃金和錢的比例為1︰「如今天黃金價格為320塊一盎司，我買進，明天黃金價格為321塊一盎司，我賣出，這樣，我的一張票就掙了100塊錢如我用兩張票買進賣出的，我就掙200塊錢，如此類推」
神童咽下一口氣，接著拜活︰「反著走黃金的價格也一樣能掙錢如，今天黃金價格321一盎司，我賣空，明天320塊一盎司，我買進，這樣一張票照樣能掙100塊錢」他講得好容易呀，好像這黃金市場除了生錢之外，沒有虧本那麼一說他講完了，我提了個問題
「如果大家都掙錢，那麼黃金市場的主辦人不是虧了嗎？」
神童一笑，呲出兩顆門牙︰「當然不能都掙錢，有輸有贏嘛！」
「那你給說說，怎麼做就輸了？」我又問
他哈哈起來︰「吳小鐸，你這家伙挺聰明，到底是學金融的研究生」
其實，這叫什麼聰明，這是是人就知道的道理要說到聰明，這公司里可不止我一個比如說吧，公司說了，第一天來上班的可以先拿到一個月的400塊錢，然後在一個月之中如果沒有開戶頭，就得自動退出這是由于公司好久沒有人存錢了，新開的招數有一個跟我們一塊兒上課的哥們兒，第一天拿到400塊之後，第二天就沒影兒了我猜他是又去別的金融公司「听課」去了，沒準兒又能拿400塊
過了幾天，神童另有高就，就扔下老板不辭而別了老板也是香港人，他瘦瘦的，單眼皮，留著一小撮小胡子，像個「八各亞路」的日本人可是他北京話說得挺好有一次他跟我說話的時候竟然說了句︰「你別逗了，你！」整個兒一個北京土話我當時大吃一驚，老板看我那樣兒笑了︰「我媽是北京人，我是在內地生的，只是在香港長大而已」
老板沒有了管理，想新雇一個便宜的，看中了一位女代理的丈夫那是一個伯克利大學經濟系的博士生，再有一年就畢業了他妻子往公司存了幾萬塊，還說服一個朋友也存了3萬塊，替那朋友和自己做代理結果和小徐的錢一樣，全都陷在里頭出不來了丈夫看妻子不行，就親自來督戰，成績嘛，就是讓自己的帳戶輸得慢了點兒
他是個上海人，白淨，戴一付眼鏡兒每天不慌不忙地踱著方步別看他整天漫不經心的樣子，他可有心計了後來我才知道，他才是我們這兒最聰明的一位他不聲不響地掙了老板管理人的錢，最後還把老板搬倒了，讓他進了監獄！
說良心話，我給徐建國看錢看得挺上心別看我一天只在公司4個小時，那是為了那400塊，不去公司就扣錢許多時候，我夜里都在那兒過的，這是為了對得起小徐一估計晚上會有動靜，我就在公司待著不睡覺，怕萬一有什麼好機會給誤了後來，我和那20歲的小伙子說好，我們倆輪著來，有了事互相打電話這樣就好多了，不然如我老不睡覺，白天上課糊里糊涂，非把獎學金給玩兒沒了不可
小徐的賬一塌糊涂他的三張票全在金價高時買進，那時是350塊一盎司想著金價再漲上去到再賣他第一次掙的600塊和後來掙的，一共2700塊就是在金價上升在之間的時候賣出掙的但那時，他的代理以為金價還得漲，就又在361塊錢一盎司的時候買進這樣，票子很危險如漲，可掙錢，如跌，就壞了，如金價在夜里沒人看著的時候從361跌到341，這2000塊就跌沒了，也就是清場了
為了防止這樣的情況出現，一般的代理都將這票子的兩頭鎖賺也就是買一張賣一張如小徐的票子在361買進，後來降下一點，到了355，就賣掉，這樣鎖賺就是懸在那里這中間已經虧了6點，也就是600塊錢，可這樣總比萬一夜里降下更多而清場要好
再說小徐的票子，可不止虧600塊那以前的代理從361買進後，金價不漲了，一個勁兒往下跌，一下掉到345，嚇得那代理趕緊鎖賺但這中間的差距就已經很大了這時，只能消金價漲上去，才能有救但金價專門同人搗亂，在我接手的時候，金價已經跌到320塊一盎司，這時，只要動一動就清場了算一算吧，從361到320這中間有41點之差，41x100=4100塊錢而一張票只有2000塊錢我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要想起死回生，好像是白日做夢
無論如何，我決定絕不再往戶頭里進錢小徐這個戶頭，看起來再多幾千塊就好做了，但我知道，在一定的時期里，進多少錢都得玩兒完但怎樣做才能救他一把呢？有一個辦法，砍去鎖住的某一頭，然後根據黃金的走勢，從頭做起比如，小徐的這張340－361的票，我砍去340或如砍340，那麼這張票變成從361買進，如砍361，這張票在340賣空但這時的黃金市場情況是我不能砍340，因為沒有了340，根據當時的金價，這張票就變成361－320，一下就清場了我只能砍361，這樣，361－340，我損失了2100塊，但如果金價上漲了，從320到330，如我買進，就掙了10點，10x100=1000，救回1000塊錢如金價漲到340，我買進，這張票就救回來了如漲到350，我就真的掙1000塊了但這全憑金價的走向，得看運氣了
我仔細研究了幾天金價的走向，認為320已經很低了，不會再低到哪兒去，于是決定行動了我挑了一個良辰吉日，當然決非黑色星期五，砍掉了早上下了班，我回到住處，向我的**小菩薩說︰「保佑金價趕快上升吧！」然後打電話給公司那小伙子，告訴他有情況一定給我打電話今晚是他值班我的**小金佛是一個朋友送給我的禮物，我看他小巧，雕工又細，是個很好的藝術品，就總是帶著他，從沒有想到向他要求保佑不知怎麼現在連菩薩也求上了，看來我真是變迷信了
第一天夜里過去了，我緊張得沒睡成覺，但什麼事兒也沒有金價還在320左右沒有動第二天夜里我在公司過的夜，也沒敢怎麼打盹兒，但還是沒動靜有的時候，黃金市場可以一個月沒動靜第三天夜里，我太累了，11點就睡著了我覺得剛睡了一會兒，電話就響了我跳起來接電話︰「金價漲了？」我大叫
「你發什麼瘋，我是徐建國！」那邊答到
我松了一口氣，看了看表才12點過兩分「你半夜了不回來，打什麼電話！」我生氣地說，怪他攪了我的好覺
「我今天找了一家新的餐館，可以住宿明天還得打工，今天就不回去了」小徐說完了，也不問金價的事，就掛了我想，這家伙真是不想要這錢了？害得我白天黑夜瞎操心我放了電話，但又睡不著了打開書看那些黃道子也看不進去翻來覆去，夜里3點半了，才迷迷糊糊睡去剛睡著，電話又響了
「金價漲到325塊一盎司！」那小伙子在電話里說︰「要不要買進？」他很緊張，听得見他的粗重的呼吸聲
「別動！等著我到公司去，如我到之前漲到330，你就幫我買，不到就別動！」我喊著，放下電話，胡亂穿好衣服，瘋子一樣沖出門去在路邊，我發動了我那輛破車，那車尖聲叫著在後面卷起一團黑煙，也瘋子一樣沖了出去我知道，房東太太明天又會找我報怨，說我早上4點就把她吵醒但現在顧不上她了我開著車，20分鐘之後就到了公司
我沖進門去，看到那小伙子已站在買票的小窗口，向著那值班的管理要求著什麼那管理正在給他一張小條，叫他看看是否買進我知道，這時金價一定是330一盎司了，不然這小伙子就不會在那里買票我沖到小窗口，小伙子和管理都看見了我，一齊說︰「已打電話到香港市超現在可買到329塊一盎司，要不要？」
我知道，金價330一盎司，他打電話去買時會左右差一點兒，一般差0.這也許是市場管理人從中掙錢，但告訴我們是時間差我掃了一眼電子計算機屏幕，金價在330.5一盎司，又漲了我叫道︰「不要！」因為這中間差了1.5，太多了，我才不叫這些市場管理人掙太多錢呢管理听我說不要，也向電話里叫道︰「不要！」然後掛了
我坐到那長條桌前，這回挑了最外面的一台計算機，因為那兒離買票的小窗口最近那小伙子跟過來，把已填好的買票小條遞給我，我謝了他他說，他沉不住氣，早已在327的時候就把他自己戶頭的票買進了但現在又漲了，只好干著急今天再漲他也沒的掙了，所以回家去了
我繼續盯著那計算機，金價又漲了，到了332塊一盎司，我不知是否該去買進了，剛剛猶豫了一下，那價跌了一點，331一盎司我緊張極了，額頭上冒出了汗我心里念著︰「漲上去，漲上去！」但是那價又跌了一點，330一盎司我坐不住了，趕緊沖到小窗口管理立即幫我打了電話，那邊兒給我330.5一盎司我知道，價在漲時那邊給得低，價在跌時，那邊給得高我說了聲「要！」在330.5買了進來緊張了半天，也沒比剛才進門的時候多掙多少，可我還是挺得意，覺得沒虧，還比那小伙子的327高了許多呢這樣，我已經把小徐的損失掙回了一半
之後，那市場的行情好像知道我已經買完了票，漸漸變得疲軟了，在331－332掙扎了一會兒，很快跌回到327左右我伸了一個懶腰，覺得真是累死了
在這以後的幾個星期里，金價小跌大漲，一直到了360左右一盎司我在這中間有輸有贏，但總的來說，我把小徐的三張票都翻了一下，雖然還沒有掙到錢，但損失部分已減少到了幾百塊如果我繼續走運，很可能翻過來也說不定但我已經累得心力交瘁，腦子不大好使了我叮囑自己︰「不要賭，等我把輸掉的都找回來，就把錢從公司拿出來，完璧歸趙」我想著，覺得自己馬上要做一件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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