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紅樓 第四十九章 真正轉折

作者 ︰ 效顰

「自然可以做得。(思路客.)」

不是很明白賈母向自己問這種問題的用意,黛玉還是一開口就給出了肯定答復,「只是以外孫女的淺見,如何去做,才是問題。不知道二姐姐有想法沒有?」

「她自然是有想法的賈母听不出喜怒的說了這麼一句。

難得的,竟在黛玉的面前也有些高深莫測起來,「不過,外祖母還想听听玉兒你的想法

黛玉莫名。

難道她這輩子的表現太好,以至于她的外祖母都覺得不需要先教她些什麼,就直接進入第二階段的教學了?不過,黛玉還是覺得,有些事情她都已經看過一次了,實在是沒必要再看第二次。

「……外孫女最近看了些宋史

黛玉斟酌著如此說道,「趙氏立朝百年之後,太祖之制已成三大弊端——冗官、冗軍、冗費。此三弊已是天下皆知,士人爭相寫文進策,分析詳細,就是汴京街頭不識字的民眾,只怕也能說上幾句。但王文公之前,慶歷新政一載而敗,人人皆知需要變法而不敢變法。王文公負天下盛名三十載,人人皆言宰相之才,望其有回天之力。然王文公一言變法,三十年聲名盡廢,更有妄人言其十大罪。連著他的助手學生,昔日為士林盛贊之輩,也立時被指為奸佞……雖王文公一意堅持,卻終不免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法盡廢

雖然一件是涉及天下大局的歷史,一件是賈府一宅的後宅小事,但家國之間。豈有不能對應之處?

目睹賈府興衰之後,黛玉重看宋史,確實是不知有多少想法,變得與以往不同。

現在再看……

「外孫女看這一代宋史,心中委實不解——黨爭原由舊黨挑起。然罪歸新黨,為何如此?高太後因盡廢新法而被盛贊為‘女中堯舜’,名豈副實?朝令夕改,乃是禍亂之源。為何朝中諸公明知這般,卻又非要有意氣之爭?範文正、韓稚圭、富彥國、文寬夫、王文公、司馬君實,聲名皆傳至如今。由此想來,真可知變法之難

賈母也是飽讀詩書的,當然知道黛玉所說的這段歷史。

而且黛玉的意見也顯而易見——那幾位都是有謚號的。但黛玉只對兩位用了謚號,其他的都不那麼客氣的用的是表字——盡管那幾位都被稱為名相。

這樣的言論和態度,已經說明了黛玉對賈府中事的意見。

迎春想開胭脂鋪子。操作上的核心問題,就是要不要涉及到賈府內部的利益分配。

賈府的情況,若以普通丫鬟婆子對應「軍」,以各宗游手好閑的子弟和管事對應「官」,那麼。宋時「三冗」可以說一一對應!

若是想要改變。雖然不比在朝中變法,卻也是一樣是十分艱難!

其中涉及的問題很多,但堅定的、不會動搖的主事者和有能力、一樣不會動搖的執行者是其中最重要的。

黛玉那麼一大段話想要表達的意思,其實就是這些。

或者說,黛玉也是在問,如果想要改變賈府的情形,她有沒有這個精力、時間和意志來支持?

賈母再次在心中感嘆,要是早些年,早些年下定決心就好了。

……就算是換一下,要是迎春也有黛玉這樣的勇氣就好了。

這個二孫女。固然是有些小聰明,卻也只是小聰明。看得出賈府的困難處,偏只想著為自己。只為自己還罷了,卻又想著處處討好。見了難處,只想著避開。

賈母又暗嘆一聲,眯著眼楮想了一會兒,這才再問黛玉,「玉兒你說,若是讓你們姐妹幾個去管那胭脂鋪子的是,你覺著,你這幾個表姐妹可做得來麼?」

表姐妹,那就只是說三春了。

這個問題,可也就真的比之前的三個問題更難回答了些。

前面的問題,她心里是有確切的答案的,考慮的只是要不要隱下自己的某些想法。但這個問題……迎春的為人,在這番事後,她是更模不準了啊!探春會有怎樣的改變也不知道……

黛玉之前都還算是平靜,此時卻忍不住蹙起眉來,最終只得實話實說道,「我不知道。不過,外祖母要是不計成敗,讓二姐姐她們試試也不是壞事

&

因這次黛玉到賈母這兒,紫鵑雪雁兩個都被留在了外面,她們自也看到了悅梅煙竹兩個被帶進去。可出來的時候,黛玉卻也是一個人出來的。

紫鵑忙上前,先幫著黛玉把披風系上了,「姑娘,回去了?」

黛玉點點頭,「嗯。回去得先喝杯水,之前竟忘了又見雪雁忍不住的往回看,笑道,「不用看了,悅梅煙竹兩個,外祖母還在問她們話呢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里,黛玉喝著水時,依然一副思考什麼的模樣,幾個丫鬟對視幾眼,就都有些擔心。

最穩重的朱鷺也忍不住問了一聲,「姑娘,老太太這麼晚找了姑娘去,還有那悅梅煙竹兩個,是什麼事?」

黛玉隨意的看了她一眼。

到底是熟悉的,黛玉一看就明白了,「你們這還是記著悅梅煙竹兩個以前的身份呢?」

朱鷺強笑道,「雖是老太太喚的,總難免有些記掛

黛玉見她這樣,也不為難她,「你也知是老太太喚她們去的。且她們自己又有什麼過錯?但凡記住這一點就好了……外祖母找我去的緣故,我今日里不說,明天你們也會知道緣故,倒也不用太瞞著你們——只你們別往外說就是。外祖母有心讓姑娘們也管些事。而那悅梅煙竹兩個,少說,簡單的寫寫算算是會的

朱鷺听了。這才松了口氣。

在賈府這些時候,她當然知道,這府里的丫鬟,讀書識字的極少。就是寶玉身邊的那個珍珠,少爺身邊的管事丫頭。也一樣是用心記數的,何曾認得什麼字。就連紫鵑,看著她們幾個都認字,私下里也在和她學呢。

若說姑娘們管事,身邊需要些會寫算的丫鬟,總歸也和她們無關。只是想到姑娘們管事,她固然不會有什麼反對的心思,卻也忍不住問,「讓姑娘們管什麼事?」

黛玉卻到底不肯說了。

她現在也不能肯定,那胭脂鋪子的事情是否一定能開成。開成了又會怎樣?

畢竟賈母的態度明確的告訴了她,她是沒有那個精力去整頓賈府了,甚至沒有足夠的精力,來完全支持。

黛玉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賈母畢竟已經是一個白發蒼蒼的、七十三歲的老人了。就算是一朝宰相,這時候也該致仕養老了。

只不過。賈母做不到。那賈府的弊端暫時就不可能整治好。就算是熙鳳,現在也沒有足夠的地位和底氣做這種事——看她的公公婆婆!

還有……

雖覺得迎春奇怪,黛玉卻愣是一直都沒想到「開鋪子」的事情上去。她真沒這概念。那麼,和她一樣生長在賈府的迎春是怎麼想到這些的?

她的庶妹也是一樣……

黛玉真覺得這事有些怪異。青玉和迎春的相似之處,乃至于和寶玉的相似之處,她也真的越來越無法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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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恰逢寶玉休沐。

因大家都要到賈母這兒請安,賈母就把邢王兩位夫人連著李紈、鳳姐、並寶玉三春等都留下了,甚至還留下了薛姨媽和寶釵。邢夫人顯然已經知道了迎春之前說要和賈母說話的事,連續瞪了她好幾眼。

迎春並非原本的迎春。全無懼怕之色,只低著頭不說話。

她的心中雖有些忐忑,但以她現在的身份,到了這一步,除了等待,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哪怕她的心里,除了對自己料事不足的懊惱和自省,還有太多「閨中女兒」的憋悶感。

——即使告訴自己要順應時代,可依然有太多的東西,無法讓人輕松適應!

人都留齊了,賈母才道,「這些年我年紀大了,原也不該管這些事。只是,唯有這幾個姑娘,是當初我說寂寞,帶到身邊來養的,總該為她們想想。如今迎丫頭也十歲了,不過比寶丫頭小了幾月,卻是差了許多

听見這話,寶釵忙道,「老祖宗自謙了。二妹妹能做那樣好的胭脂,哪是我能比得上的

王夫人直覺有些不好,也皺眉說,「那胭脂不過是玩意兒,終究不是姑娘家的本分。也不用夸贊這個

寶釵心中叫苦,正想說話,賈母卻已經先開口了,「姑娘家的本分是做什麼?」

王夫人立時堅定道,「不過是針線女紅,貞靜二字

——這話她說了多年,是絕不可能改口的。

「可她們日後總要嫁出去的。我們這等人家的女兒,非但要嫁出去,嫁出去後,還定然是要做一門一戶的主婦的賈母平淡的說著常理。

但這會兒,不但是王夫人的臉色有變,連著熙鳳的臉色,都有些變了。

熙鳳都忍不住有些擔心起來——這是不是賈母不滿她了?她是不願意這時候就和王夫人正面對抗……

倒是邢夫人有些幸災樂禍。

「若是日後進了別人家的門,連宅中事務都一概不知,你們這些做長輩的,該如何和親家交代?連我這個老婆子,都要沒臉見人了!」

這些話讓三春連著新來的寶釵都低下了頭去,可黛玉也就罷了,連著惜春探春的臉上,都有了幾分喜色。

唯有迎春,還略有些疑惑。

幸而,賈母看著王夫人那想說話的模樣,倒也不打算在這件事上和她直接沖突,就迅速接了下去,「你也放心。這家里人多事雜,一時間料想她們也上不了手。所以我這個老婆子準備拿出些私房錢來,新買一個鋪子,交給她們姐妹看著

迎春一愣,隨即大為驚喜。

賈母看了看始終裝木頭人的李紈道,「珠兒媳婦如今就是看著她們的,這事情,也由她領著看罷

李紈听了這話,也不由迅速的抬起頭來。

ps︰

紅樓暢想︰探春改革,被不少人視為「探春頌歌」,這其實是不對的。

探春改革之後,賈府出現的不少婆子、丫鬟乃至于姑娘之間的沖突,都和這次改革有關。即使暫時是丫鬟們勝利,但作為這些丫鬟們的「干媽」,那些吃了虧的媳婦婆子,其實對丫鬟的命運是有主導權的。

從古至今,改革都會出現諸多問題。很多時候,如何解決改革後出現的問題,確保改革往正確的方向前進,才是改革中最困難的環節,而且很危險。商鞅車裂,安石差點兒就被打入奸佞卷,很說明問題。

探春提出了改革,但在改革出現問題後卻退縮了。她沒有這個能力解決,也不敢站出來解決。

是以,探春改革,是探春正傳,卻不是探春頌歌。

也是以,對曹公來說,對探春的評價雖然較高,但依然在黛、釵、元之後。

(正文三千三,這個不算字數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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