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小皇帝 第65章 三禮

作者 ︰ 辰雨星痕

()這天深夜,一條人影出現在了永和宮角門,小福子悄悄開門將他引了進去。一路穿花繞樹來到側廳,只見一枝紅燭下人影綽綽,正是皇長子朱常洛。

來人月兌去寬大的披風顯出瘦小的身材,儲秀宮小太監小印子恭敬的請安行禮,「奴婢見過殿下爺。」

「嗯,你深夜來此,有事直說吧。」燭光下的朱常洛似笑非笑,神情淡然。

「今日鄭國泰大人進宮來瞧娘娘,兄妹二人說話時將宮里大小人等全都遣了出去,看二人好象很歡喜的樣子……奴婢便留上了心。」

「可听到他們都說了什麼?」

「好在鄭大人嗓門大,影影綽綽听著有一句兩句好象是申閣老還有折子什麼的事,不過不太真切,再多的奴婢就听不來了。」小印子口齒伶俐,話說的流利干脆,今人只覺得如同親眼所見。

「自殿下回宮後,奴婢很少看到娘娘象今日這般歡喜的日子,奴婢琢磨著這事沒準有什麼膩味人的地方,便來向殿下稟報。」

說完話後站在一旁的小印子眼光閃爍,偷偷打量朱常洛的臉色。讓他微感失望的是,燭光下的皇長子臉色溫和,即無喜也無驚,憑著他的機靈勁,愣是猜不透自已這次的主動投誠示好合不合這個小主子的胃口……一時間心中惴惴,患得患失的感覺讓他坐立難安。

「你很好,我果然沒有看錯人,以後象這樣的消息多留心多打听些罷。來這里時手腳可利落?一定要注意自身的安危,莫要讓人發現了,若出了什麼事,讓我上那再找你這樣忠心的奴才呢。」

小印子狂喜,身子激動的顫栗起來,「謝殿下爺關懷,奴婢就算是為殿下死了,也是心甘情願的。」

「嗯,且去吧,這次的事我記在心上了,以後有你的好日子。」

目送了小印子出門,敏感的葉赫發現朱常洛臉色大不對勁了,剛才見小印子的淡定蕩然無存,現在的朱小七活象一只熱鍋上的螞蟻,急得正在地上不停的轉圈子。

「葉赫,你現在得幫我去做一件事!」

「……」等朱常洛伏在他的耳邊如此這般說完之後,葉赫長長嘆了口氣。

「要是讓師尊知道,他老人家煞費苦心教的徒兒學了一身武藝,竟然要去干這種事,只怕他老人家會氣吐血歸天的。」埋怨歸埋怨,葉赫收拾了一下,轉身消失在沉沉夜空。

是夜一場傾盆大雨不期而至,驚雷電閃,狂風咆哮,老天爺肆意渲瀉著他的脾氣,也不知讓多少人心驚肉跳,睡不安枕。經一夜大雨沖洗,整個京城碧空如洗萬里無雲,所有人的心情,也變得這天氣一樣干淨舒服。

申府內來了一個不速之客,此刻正袖著手打量著書房牆上掛著的一幅對聯。

「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卷雲舒。」

吟誦幾遍後朱常洛點了點頭,果然好意境。不知這世上有幾個人真正能夠做到聯中所說的寵辱不驚,去留無意呢……攏在袖中的手輕輕捏了下那個東西,這可是葉赫忙活了一晚上,直到清晨才帶回來的成果。

「老爺,您可回來了,小殿下等得可有一會了。」喝了好一陣茶後,隨著一陣腳步聲響,有人急向這里走來。

「快,快,引我晉見。」隨著申忠撩起的門簾,一個須發半白的老者邁步進來。在朱常絡看來,疾行進來的申時行臉上有驚喜,也帶著明顯掩飾不掉的焦慮和急燥。

申時行現在心情很糟糕,很壞,壞到可以用氣急敗壞來形容。起因是禮部右侍郎張位天沒亮時就登門拜訪,幾句話後申時行臉色大變。

「閣老明鑒,那折子落到了羅大手中,就等于落入了鄭國泰的手里。下官雖然身為禮部右侍郎,卻是彈壓不住羅大。下官若是沒料錯,只怕這兩日言官們必有一番動作,閣老可要速速想辦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張位這樣說不是沒有原因,他也看過那個折子,不但是他,禮部好多人都看過了。說實話他簡直不相信那個折子是出自申時行手筆。可是筆跡宛然,又有皇上御批,這個是絕假不了的,張位只能感嘆一句老話真沒說錯,常在河邊走,那有不濕鞋?

「惟親斷親裁,勿因小臣妨大典。」這是申時行折子中最要命的一句話。翻譯過來就是皇上你自個說了算,自已拿主意,不要理會那些小臣就可以了。

誰是小臣,誰是大臣?我們是小臣,你是大臣?!

刺眼入心,難以忍受!

同樣一句話,若是一個普通官員說出來,那真的沒什麼。可是身為一閣首輔,以申時行在眾臣中的威信與人望,這句話說的後果就是完全不可原諒!因為這句話打擊面太大,幾乎囊括了朝中上下所有官員。造成的影響力之壞,就算是把持內閣十幾年申時行也擔不下來!「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申時行的下場已經注定。

這次危機讓入仕幾十年來的申閣老破天荒首次感到六神無主……此刻的他不怕丟官,他怕丟人!

自萬歷十年入主內閣以來,旁人只見他在內閣首輔位子上風光無限,可有誰知他忍辱負重上下協調,獨撐大局,他受的苦只有他自已知道。時至今日,對于首輔這個位子申時行雖有遺憾卻無留戀,自避嫌在家這麼多天,他想過很多種自已最後的結局,可眼下這一種要賠上自已一輩子的官聲和名譽為代價,實在讓他難以接受。

張位走後,申時行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坐轎來找禮部科給事中胡汝寧。胡汝寧是羅大的上司,這是申時行這一輩子第一次低三下四的求人,胡汝寧很給面子,可惜羅大不給面子。

事情似乎已經山窮水盡,從禮部出來後申時行幾乎是癱在轎子中回來的,這個時候皇長子來干什麼?

帶著疑問打量眼前這個勉強可以稱為少年的皇長子,眼白眸清,豐神俊秀,申時行一陣恍惚,似乎瞬間回到幾十年前自已在裕王府初見萬歷時的情形,心底一陣悲傷,眼圈隨即一紅,醒悟到自已的失態,不好意思的強笑道︰「老臣年邁眼花,見殿下風采酷似陛下當年,一時失態,殿下莫怪。」

「閣老真情流露,常洛感同身受,不敢見怪。」

二人分賓主落座,申忠送上茶來。申時行一身家常便裝,顯得隨意安祥,可是臉上頹廢落寞之色卻是遮掩不去。

「常洛不避耳目前來叨擾,是有一物來交還閣老的。」說完在袖中取出一物,交到申時行手中,笑吟吟道︰「完壁歸趙,也省得閣老為此事日夜焦慮。」

這不正是遞進宮里那份折子麼?可是此折子不是在羅大手上麼?如何又會到了皇長子手里?申時行永遠忘不了剛才羅大面對自已時那種嘲弄、戲謔的表情,還有那和看死人一樣的眼神。

又驚又喜的申時行幾乎是用顫抖的手打開了折子,在看到上邊的御筆朱批後,眼淚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哽咽難言。

旁邊伺候的申忠一顆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轉身用衣袖拭了拭眼淚,轉身奔去廚房,今天一定要留皇長子殿下好好吃頓飯,這個主他做定了。

等申時行情緒平靜的差不多,朱常洛緩緩開口,「折子雖然在此,可是此事已為眾臣知曉,依常絡看壓是壓不住的了,明日早朝之時,閣老還需想法子堵住一眾言官的唇槍舌劍才是。」

「多謝殿下援手之德,本以為這輩子攢了點的名聲全要在這本折子中斷送殆盡,沒想到柳暗花明,這個恩情老臣銘記在心。」放下心里一塊大石的申時行苦笑著拍了拍折子,臉色黯然平靜。

「不瞞殿下說,老臣于仕途一道已然心灰意冷,就算沒有這次折子事件,老臣也決意告老還鄉,如今幸得殿下援手老臣保得晚節,夫復何求!至于那些言刀霜劍,不外乎是想逼老臣讓位就是了,與老臣所願殊途同歸,倒也不算什麼,遂他們心願就是。」

面對心灰意冷的申時行,朱常洛昂然站起,正正衣衫,恭恭敬敬的對申時行躬身施了一揖。申時行哎呀一聲,連忙站起躲避。

「申閣老,今日常絡冒昧來府,除了送還折子外,還有三禮相謝。」

見朱常洛一臉正色,不似玩笑,申時行一愣,下意識反問︰「殿下此言,卻是何意?老臣不懂……」

「這一禮,常洛替父皇謝你!老大人一生為國盡忠,十幾年如一日,獨撐朝局,上下協調,若沒有老大人十幾年殫精竭慮,不知這朝堂上還能剩下幾個為國盡忠辦事之臣!老大人不計聲名,忍辱負重,以一已之力避免了多少朝局動蕩,這一禮你受之無愧!」

申時行驀然呆住,露在袖外的雙手,不由自主的微微顫抖,將他此刻激動的心情表露無疑。

「第二禮,常洛替大明百姓謝謝老大人!當年老大人頂著罵名廢除張居正的考成法,開闢大量田地,安置流民無數。世人無知,都道大人媚上背義,卻誰知大人身背大義,上要進言事君,下為百姓做事。臥薪嘗膽,勞苦功高。這一禮受之應當。」

二揖施罷,饒是老練圓滑如申時行,也被心里涌上滾滾熱流搞得眼眶濕潤。話不多暖人心,理解萬歲啊~

同為一代首輔,和光彩壓目如日中天的張居正相比,申時行更象是一個隱藏在黑暗中踽踽獨行的人。幾十年宦海浮沉,朝中朝外暗地都在叫他和稀泥閣老,這個名聲並不好听,他不是不知道,可是他都忍下來了。

士為知已者死,如今皇長子在自已最狼狽,最無助的時候跑到自已面前告訴他,你所做的一切有一個人都知道,都放在心里,什麼叫知遇之恩?對于這個詞申時行此時有了新的理解和體會。

「第三禮,這一次是常洛自已謝謝老大人!老大人所受今日種種,都是因常洛一身而來!」

前兩禮受也就受了,這最後一禮申時行卻是決不肯受,「殿下,老臣所盡不過是本分,若受殿下這一禮,老臣豈不愧死!」

「老大人,這一禮您是必受的,受了這一禮,常絡還有事求老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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