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容俊彥站起來和我握手,我才醒悟過來,自己竟然是被錄取了。雖然其後很多人背地議論我大約不過是仗著家里的關系,但容俊彥對此說法嗤之以鼻,他對我說︰「長笙,你要明白甄翕是個什麼人,若你明白了他是個什麼人,你就知道全中國能動用關系打動他的人,不會超過三家。」
這話乍一听是在夸我,但我仔細回味了那麼一遍,發現越听越不是滋味。以至于我現在回想,也照樣覺得很不是滋味。
我就懷著這樣很不是滋味的心情來到航站樓,周圍接機的人不少,人聲嘈雜,廣播里甜美的女聲不斷在提醒又是哪一班航班晚點了。我一眼就看到容俊彥在東張西望,農歷年至今一直沒再見面,他倒是又胖了些,顯得一張包子臉更加粉女敕可口。他走上來前來熱情地同我擁抱,說︰「長笙,我想不到你居然訂婚了,你居然還嫁得出去,真是稀奇。」
我翻了他一個白眼︰「你還想不到自己是大猩猩演變過來的呢。」
林晏晏則是一言不發地遞給我一大捧花,我有些受寵若驚︰「晏晏,你雖然平時有些刻薄,但關鍵時刻還是你好,我真是特別感動。」
林晏晏眼皮子都沒抬︰「等下你遞給甄翕,歡迎他回來。」
我︰「……」
一旁的容俊彥拍了拍我的肩膀,幸災樂禍地說︰「你不是早就該知道林晏晏就是這種小人,指望她祝賀你,你想得美。祝賀這種事,你當然該找我。」又望著我,語氣十分真誠,「當然,我也不會祝賀你。」
我捏著響指︰「容俊彥,我怎麼這麼想打你?」
林晏晏照樣眼皮子都沒抬︰「長笙,容俊彥剛從英國回來,你不要理他。♀」
我頓時恍然大悟,了然地說︰「怪不得,他每次從資本主義國家回來都會有一段與全世界為敵的時間。」
容俊彥這才面色陰沉地解釋︰「我這次去大英博物館,受到了特別允許,能看一眼《女史箴圖》的唐摹本。」
我說︰「這不是好事,證明了你在這方面的地位。」要知道《女史箴圖》在大英博物館是不予展示的,只有相關方面的專家,在被允許看一眼。
容俊彥圓鼓鼓的包子臉顯得有些不滿︰「自己國家的珍寶藏在別的國家的博物館,還要特別允許才能看,你覺得我會高興?」又對我抱怨,「真不知道當初的日本專家是怎樣修復那幅畫的,好端端的畫卷被修復得再也卷不上……」
他後面說什麼我沒听見,因為我一抬頭,就看見甄翕拖著行李箱出來,他今日穿著一件黑色雙排扣風衣,氣勢沉著,往人群中一站簡直是不能忽視的存在。
林晏晏朝他揮手︰「甄翕,這里。」他眼光一掃,就望向我們這里,旋即邁步朝這里走來。林晏晏又推我︰「還不去。」我心想我是真不想靠近這位自帶周身氣溫降低十度buff的神啊,但無可奈何,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將鮮花奉上,說了一句︰「甄翕,歡迎回來。」
他單手將鮮花接過,只說了一句︰「謝謝。」嗓音低沉,又對我們說,「你們怎麼都來了?」
容俊彥嬉皮笑臉地上前勾住他肩膀,說︰「你這次還不知道帶了多少好東西回來呢,我們自然是想來一飽眼福。」看得我渾身打了一個哆嗦。
他說得不錯,年前某市決定搶救性挖掘一處疑似隋唐時期的帝陵,甄翕作為特邀專家,被請去全程參與此次挖掘,手上的一手資料想必很多,不僅容俊彥期待,我也很是期待。不過,我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容俊彥不安分的手上,又趕緊挪開,心底默念他一路走好。
果然,甄翕只瞥了他一眼,聲音幾乎似臘月寒冰︰「放開。」
容俊彥悻悻地將手放下,我察覺到林晏晏在對我偷笑,不由得也朝她眨了眨眼。說起來容俊彥這小子,被甄翕的強大氣場無情傷害了那麼多年,依舊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真可謂精神可嘉。
甄翕則看也不看他,只邁步向前走,我們趕緊在後面跟上,一路走出航站樓。林晏晏在旁邊說︰「車就在那邊。」又看了我一眼,「不過長笙是家里司機送來的,不知道和不和我們一起走。」
甄翕「嗯」了一聲,身邊一輛皆一輛的機場大巴駛過,他停下來等待的功夫忽然轉過頭來看我,午後的陽光懶散地落在他身上。我听見他問︰「你要訂婚了?」
我嚇了一跳,原來我要訂婚的消息不僅傳遍s市,連別的地方都有所耳聞麼,看來季家果然是赫赫有名。我咳嗽了一聲,說︰「是的。」甄翕的聲音听不出什麼喜怒︰「恭喜你。」頓了頓,難得感興趣地多問了一句,「听說對方是致宛的副總?」
我還沒說話,一旁的容俊彥就搶先開口︰「可不是,听說是季連越的孫子。」又朝我挑了挑眉,「不過我倒是奇怪,兩個月前你還是單身,眼下就要訂婚,還真是外界說的一見鐘情不成。」
感受到甄翕將透著涼意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我心里嘀咕容俊彥你那麼多嘴干嘛,趕緊干笑兩聲,轉移了話題︰「對了,甄翕,我想給博物館捐贈兩件文物,該走什麼程序。」
甄翕簡短地回答︰「正規程序。」不容我多說什麼,打開了車門,讓我和林晏晏先上車。今日容俊彥是司機,他倒是忍不住,一邊將車開出機場,一邊困惑問︰「文物?是什麼文物?」
我發了個短信給司機讓他先回去,將兩件文物的情況都照實說了,又趕緊補充︰「不過具體價值還待你們看,這方面你們才是專家。」
容俊彥嗤笑,轉著方向盤將車開上高速,說︰「董其昌的畫?這個我倒是可以看看,不過顧繡還是得讓館里其他專家來。」
林晏晏打斷他的話︰「不用其他人,甄翕就行。」
容俊彥說︰「我當然知道,不過話說回來,長笙,這兩樣東西你哪來來的?」
我想了想,決心刺激他一把,故意說︰「季清讓給我的求婚禮物,怎麼樣,羨慕麼?」
容俊彥果然目瞪口呆︰「娘的,這可真是誠意十足啊!」又透過後視鏡望著我,一臉誠懇地說,「長笙,你去問問那位季先生,他還需要男朋友麼?」
林晏晏和我听他那樣說,都忍俊不禁。林晏晏忍不住拍了他胳膊一下︰「你有點出息成不成,那又不是雪景寒林圖軸,值得你獻身麼?」她所說的雪景寒林圖軸是容俊彥的心頭至愛,曾經是圓明園藏品,也是目前國內僅存的範寬真跡,可惜作為另一家博物館的鎮館之寶,平時難得一見。
容俊彥強調︰「這不是值不值錢的問題,這是心意!心意你懂麼!」又對我說,「長笙,那位季先生那樣對你,可真是說明了很愛你。」
我想哪能啊,這恰恰說明他不愛我而已,然後我笑著說︰「還好,還好,你要是想認識他,我可以給你介紹。」
容俊彥一臉期待,眨著星星眼︰「真的嗎?」
一旁坐著副駕駛上的甄翕忽然開口︰「長笙。」一時間整個車廂都安靜下來,我們三人都靜靜地望著他,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如果真是求婚禮物,你私藏就好,不必捐獻出來。」
容俊彥趕緊接過他的話︰「就是,咱們庫房也未必夠放。」
我抿唇一笑,搖頭說︰「不必了,既然是文物,那麼就該被大眾欣賞,讓更多的人體會它們的美。我不是私人收藏家,不喜歡藏在家里。」
林晏晏忽然建議︰「可以這樣,長笙,咱們簽個私人寄存的協議,按照慣例五年時間,畢竟是你男朋友給你的求婚禮物,你這樣捐了也不好。」
我想了一想這個主意也不錯,要是再堅持,怕他們也會起疑,趕緊說好。
甄翕忽然從風衣口袋里面掏出一個牛皮紙袋子,並沒有回頭,只是反手遞給我︰「給你。」我接過,發現里面是一枚纏枝蓮花盤樣式的純銀書簽,這種四個如意雲頭上下疊合成的四出菱花式,一般說來象征著「事事如意」,我一時不由得怔住,問了句︰「給我的麼?謝謝。」
容俊彥听到我這樣說,哪怕開著車也要反手從我手中奪過那枚書簽,正反打量,倒吸一口涼氣說︰「甄翕,你出去可從未給我們帶過什麼紀念品啊。」
但甄翕只是簡短地解釋︰「這是祝賀她訂婚的禮物。」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闔眼靠在椅背上休息,似很疲憊。我們自然也沒那膽子再閑聊,趕緊回了博物館,回去時正是游客離館的高峰期,來來往往的人很多,但甄翕看也不看他們,直接邁向辦公樓,留給我們一個淡漠冷清的背影。
林晏晏神叨叨地將我拉到角落里感慨︰「甄翕居然還會給人買禮物,你信麼?」
我搖了搖頭,也覺得十分不可思議,但裝著那枚書簽的牛皮紙袋就在我包里,由不得我不信,我想了想,只好說︰「說不定你結婚那天,他也會送禮物。」
林晏晏眨了眨眼,似乎在想象那個場景,然後渾身都打了個哆嗦,她說︰「長笙,你掐我一下。」然後我狠狠地掐了一下她的臉頰,她吃痛低呼,還是搖頭,「甄翕這種神一樣的人,會做這種俗人做的事?我還是想象不出來。」
我覺得我也想象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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