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溫游泳池里的水並不算很冰冷刺骨,但掉下去的一瞬間我還是打了個哆嗦,四面涌來的水再度吞沒了我,又是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呼吸一下子變得困難。
我再度掙扎,奈何愈掙扎愈心慌,嘴里大口大口喝進去池水,肺里的氧氣慢慢消耗殆盡,感覺整個人又要沉下去。最後關頭,我才想起來這水不深,腳下突然踩到什麼堅實的地方,原來是池底。我使了吃女乃的勁,拼命地往上蹬,整個人順著浮力往上飄去。
雙手胡亂舞著,無意間模到池岸,我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死死抓住,生死一瞬的滋味並不好受,我湊過去將臉趴在池邊劇烈喘息,看見季清照還站在原地。
他兩步繞過來,在我面前蹲下,手肘隨意地擱在膝上。語氣一派輕松,仿佛在和我討論天氣一樣尋常︰「看,被丟進水里兩次,淹不死也就學會了不是?」不等我說話,伸手扣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頭去看他一雙眼尾上挑的丹鳳眼,「生死關頭,人都是有求生本能的。什麼事都是這樣,沒有學不會,只有你不想學會。」
水珠順著我的頭發滾落到我的眼楮里,眼楮有些疼,視線里一片模糊,其實我看不大清他的模樣,只是氣得渾身都在發抖︰「原來你是在教我大道理,我真是謝謝你。」想了一想,尤不解氣,「娘的,我謝謝你全家!」
這真是我見過最莫名其妙的一個人,完全不可理喻。
他湊到我眼前慢慢地說︰「其實仔細說起來,我和你也沒什麼過節,要不是你是leo的未婚妻,我還真不討厭你。」沉吟半晌,「這樣罷,我好心提醒你一下,如果你真的想和leo在一起,就得忍受更多的折磨,忍受同別人分享,就像當初我媽那樣忍到死,听明白了嗎?」
這個瘋子!我冷笑著說︰「「我記住了,季清照,那我也好心提醒你,你們不就是為了6000萬鬧翻的嗎。♀實話告訴你,我一個研究文物的,幾個億的古董也見過不少,你要是真缺錢你去投資拍賣品市場,至于耿耿于懷到現在?」
他做出思考的模樣︰「這主意真不錯,不過你以為我是因為五年前那件事才和leo鬧翻的,這麼和你說罷,區區6000萬,除了和股東沒法交代,我也沒什麼損失。」止住笑容,慢條斯理地,「你需要知道的,是十三年前發生了什麼。」
我咬牙切齒地︰「哦,你說說。」
他還未說話,我突然听見耳邊傳來門被「砰」一聲撞開的聲音,隱約有人在旁邊說︰「季先生,今天這里不營業的……」
我抬眸去看,是季清讓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面容緊張的服務生,他氣息有些不穩,但也並沒有顯出暴怒或是震驚的樣子,整個人依舊斯文儒雅,看不出什麼氣場威懾,只是唇抿得很緊。
季清照先是一怔,旋即笑著朝他揮手︰「好久不見啊,leo。」
季清讓的目光落在我們身上,一言不發地邁步走進來,走到我們這里,我以為他還會向往常那樣客客氣氣地問這是在干什麼的時候,他突然彎腰拎起季清照的衣領,直接一拳朝著他的臉砸了過去。然後蹲下來,雙手托著還在水中的我,將我連拖帶拽地從游泳池里弄出來,在此期間,他眉頭緊鎖,沒有說一句話。
季清照被他一拳揍得跌出去好遠,坐在地上有些發愣,半晌抹去嘴角的血,竟意外還在笑,聲音慵懶地說︰「江昔那時候,也沒見你這麼生氣,leo,你怎麼越來越沖動了?」
季清讓四顧了一下,發現旁邊的躺椅有一條浴巾,走過去拿來給我披上,然後將我打橫抱起,他背對著季清照,冷笑著︰「你根本不配提阿昔,既安,不要忘了你的母親是怎麼死的。♀」一字一句地,「你不過是個害得自己母親羞憤自盡的畜生而已。」
季清照並不生氣,站起來說︰「既明,和我比起來,你是否更加良心不安?你我應該都清楚,是你真正做了那樣的事,你和她,共同撒下了彌天大謊!」
季清讓抱著我往外走,將話擲在地上︰「胡說八道。」
季清照說︰「是不是你,你心底有數。」一口啐出嘴里殘存的血,收斂起唇邊笑意,「我忍了十三年,不介意多忍一陣子,咱們走著瞧。」
我躺在季清讓懷里,越過他的肩膀看見季清照一動不動地站在泳池的另一邊,長身玉立,身後是燈火萬千的繁華夜景相襯,濕透的頭發緊緊貼著臉,說不出是個什麼表情。
這麼望過去,今夜的一切真像是個夢,可惜,是十足十的噩夢。
季清讓抱著我出了室內游泳池,他步子邁得飛快,也不知是帶我去了哪一層的某個房間里,總之有穿著制服的女服務生步履匆匆地拿了一套干淨衣服進來。
我洗完澡換完衣服出來,發現季清讓站在客廳里,頎長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削瘦,像暗夜下一株梨樹,不知什麼時候,那滿枝的梨花已經凋零盡了,夜風中灑下一場白色的雪,凋零在我眉間,又悄然離去。
我倚著臥室的門,感覺自己今夜已是精疲力竭,但我還是說︰「對不起。」
是我自己走錯地方,才惹上這樣的事,卻讓他為我擔心,這本是我的不對。
他聞言轉過身來,依然是清俊的面容,漆黑的一雙眸子燦若星辰,頭頂的燈光肆意投下,將他的輪廓涂上一層薄薄的銀白色的光,顯得更加出色。他靜靜地望了我一會,突然走過來,一把將我擁入懷里,說︰「對不起,今晚我不該離開的。」
我知道他在自責,笑著勸慰他說︰「沒事的,畢竟你有工作很忙。」又試圖緩和氣氛,「你要是不賺錢,我以後可怎麼有錢在拍賣會上拍文物。」
他身子一僵,然後將我抱得更緊,讓我根本透不過氣,仿佛一松手我整個人就會消失似的。我不知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遲疑地伸手圈住他的腰,他在我耳邊低聲說︰「我很後悔,是我害了你。」一貫偏于清冷的聲音里有些難以察覺的顫抖。
我疑惑說︰「什麼?」
他將臉埋在我的肩窩里,沉默了好一會才悶聲說︰「你本不該卷入這樣的事情里來,我沒能保護好你,這是我的錯。」
我說︰「沒事的,只要我們以後一直彼此保護。」
他默了一會,說︰「剛剛找不到你,我以為……」似是嘆息,又像是終于安心,「還好你沒事。」
我們相擁在寂靜的客廳里,我感受著他的心跳聲,他身上有清冽的香味在我鼻尖縈繞,我只是可惜今晚好好的一次約會被破壞至此,想起季清照就覺得火大,覺得他是個不可理喻的人,其余的並沒有太多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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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清讓送我回家後,我爸媽並不在家,他吩咐家里的保姆給我準備感冒藥。待我吃完藥,躺在床上後,他才進到我臥室來,坐在床邊,垂下頭來望著我,微抿著唇,漆黑的碎發在耳邊有些凌亂,我不禁伸手替他理了理。
因為我的動作他似乎一怔,旋即伸手反握住我的手,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盒子,笑容里有些苦澀,「本來打算今晚送給你的,結果出了這樣的事,差點忘記了。」
我接過打開,里面是一條粉鑽手鏈,細碎的粉鑽在燈下晶瑩閃爍,我低聲贊道︰「很漂亮。」
他說︰「你喜歡就好。」俯穩了穩我的額頭,「早點休息。」
在他準備離開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什麼,拉住他的手︰「既明,今天我听見季清照說,你們十三年前……十三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他站在原地沒有說話,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平靜下來凝視著我,似乎想听我說下去。
臥室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在他身邊散發出清冷的光線,他的影子折射在地上,拖曳得細長。我琢磨著說︰「十三年前,是不是你同季清照之間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是不是這件事和江昔還有關系,所以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
他頓了一會,眼底似有一灘濃墨稠得化不開,握著我的手輕聲說︰「微生,我很抱歉,今天沒能保護好你。」
我頓時覺得難過︰「為什麼不肯告訴我?」
他說︰「這些事情和你沒關系,我不想將你牽扯進來。」
我將臉往外露了露,對他說︰「可是我已經牽扯進來了,既明,我們以後會是家人,你為什麼不願意告訴我呢?」
他沉默半晌,將我的被子掖好,說︰「你先休息,我發誓,微生,以後我不會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我望著他的眼楮,嘆了口氣︰「如果你現在不願意告訴我,我可以等你願意告訴我的那一天。」心底難得有些依賴,拽住他的衣袖,「等我睡著再走罷。」
他替我理了理額前碎發,深邃的眸子里是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這些不是什麼好事,我只是不想你擔心。睡罷,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伸手替我關上了落地燈,臥室里頓時陷入一片漆黑,我握著他微涼的手,闔上眼楮,心情有些復雜,並不僅僅是因為自己被季清照兩次丟進水里。
睡著之前我迷糊地想著,今晚季清照說過的那些話,他固然是個瘋子,可是他說每個人都有好幾張臉,他說我如果愛季清讓就要忍到死,這些究竟是什麼意思。季清讓看似溫和有禮,他能用這溫和有禮說出最刻薄的話來,也能用這溫和有禮將自己的心扉緊閉。我的感覺沒錯,他是個很容易走近,卻很難走進,而我,我真的能走進他嗎?
沒關系,我這樣安慰著自己,我還有時間,我們會是相伴一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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