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在林間馳騁,出了林子又歡快地奔跑在大草原上。
這是我跟著雲逸之偷偷溜出來的第三日了。當夜出城,夜間禁嚴的梁京竟沒有關城門。雲逸之告訴我那是楚世子趕了夜路,將在今夜進城,皇上特批晚些關城門。我知道這次諸侯朝會,楚王景炎仍舊病重,由世子代為入京,只是楚世子今夜入城這種事當真不知,不由得感嘆雲逸之消息真靈通。
大草原逐漸接近邊緣,植被變得稀少,露出沙地。遠遠看去,千里黃沙,竟是一望無際,茫茫無邊。一條大河蜿蜒而過,泛著粼粼波光,遠方有炊煙正徐徐升起。
我頓時感到豪情萬丈,張開雙臂,大呼道︰「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雲逸之在我身後爽朗地大笑起來,高聲應道︰「蕭都逢侯騎,都護在燕然!」
我回眸看向他,發現他也正低頭看向我,墨玉眸子里是化不開的笑意,臉上更是灑月兌的笑容。我從不知道,雲逸之也會這般肆無忌憚地笑,一時愣愣地看著他。
雲逸之盯著我愣神的樣子,眼里閃過一絲狡黠,伸手拍向踏雪的脖頸。踏雪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意思,仰天長嘶,撒腿就不管不顧地在莽莽黃沙中狂奔了起來!
這來得太過突然,我驚叫一聲差點要直直掉下去,雲逸之趁機從身後摟住我的腰。我緊緊抓住他環在我腰間的手,精神高度緊繃,就像將要斷了的弦。然而很快,我適應了這疾奔的速度,放聲歡笑了起來。雲逸之摟緊我沉聲地笑,我甚至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顫。
呼嘯的風聲疾馳而過,風里滿是我和雲逸之的笑聲。
天色近黃昏,踏雪慢了下來,徐徐停在了水邊。雲逸之翻身下馬,將我從馬上抱了下來,牽起踏雪走近河邊的一棵野外孤樹。踏雪甩著雪白蓬松的馬尾,在樹下悠閑自在地吃起草來。
回來時雲逸之遞給我水和干糧,溫言道︰「今日沒有驛站,只能在此將就歇息。明早就可以到漠城。」
我明白地點點頭,接過他遞來的東西。在馬上奔馳一下午,我早就饑腸轆轆了,趕緊咕嚕咕嚕地灌了一口水,抓起干糧啃了起來。啃著啃著,我偷瞄一眼雲逸之,只見他優雅地撕下干糧,放進嘴中,細嚼慢咽,一派斯文。這人怎麼可以連吃飯都這麼好看!
我暗自審視了下自己,白白當了八年郡主,除了正規場合可以勉強地裝一下貴族少女,其他時候都是愛咋樣咋樣。我心下一陣羞愧,速速把干糧塞進嘴里,抹了抹嘴巴,趕緊起身去河邊梳洗。
河水十分清涼,我捧起水來撲撲臉,頓覺洗去了不少風塵,清爽無比,于是又舀起水洗洗手臂。洗好了之後,我舒適地坐在水邊,仰望天際。時值傍晚,天空沒有一絲雲,落日低垂河面,仿佛紅日就是出自長河之中,水天一色的彤紅,宏偉瑰麗。
我頓覺心胸開闊,放開歌喉,唱道︰「
藍藍的天空,清清的湖水,綠綠的草原,這是我的家——哎耶
奔馳的駿馬,潔白的羊群,還有你姑娘,這是我的家——哎耶
我愛你,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天堂!
我愛你,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天堂!」
清越的歌聲在茫茫大地傳開,眼前似乎浮現了青青草原,牛羊成群之景。一直很喜歡騰格爾的《天堂》,即使過了八年,依然不忘。這首歌歌詞簡單,卻纏綿悠遠,宛若天堂。
一曲唱完,我回眸看向雲逸之。他早已吃完了晚餐,在河岸邊席地而坐,白衣身姿如雪,墨玉眸子含了濃濃的笑意,遠遠地凝望著我,溫柔道︰「我第一次見你時,你便是在歌唱。」
我詫異地望著他,凝神想了想,確實是這樣,微笑道︰「你當時還說我唱得太過悲傷。」
雲逸之輕聲笑了起來,變戲法似的掏出一片樹葉,也不知是何時摘來的,輕放到玉唇上,婉轉的樂曲流瀉而出,竟是八年前我唱的那首《蟲兒飛》!
我心中驚起萬千波瀾,這歌曲是只有我原來的世界才有,雲逸之不可能知道!那麼,他是只听了一遍就記住了嗎?我詫異不已地望著雲逸之,他漆黑如墨的眸子低垂,長長的睫毛遮住眸中清輝,玉唇微動,專注地吹著樂曲。
夕陽落下,皓月東升,為這空曠的大漠和蜿蜒的長河鍍上了銀輝。月色揮灑到河岸的這一方草地上,我眼神溫柔地凝視著他,輕啟朱唇︰「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當年我只唱到這一段,便心下黯然,停了歌聲。這一次,我淺淺地接著唱了下去,可是那夜思念家鄉親人的心緒,如早已埋下的種子,推開心土,生根發芽。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以為我已經可以壓制住這樣的深深思念,即使洛水上見到的紅燒鯽魚,也是傷懷初起,便被眼前的事情壓下。然而今天,八年前人生的一切如參天大樹,滿滿的枝葉遮住了我所有的心境。
我哀哀地唱道︰「
天上的星星流淚,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冷風吹,
只要有你陪。」
我在悲傷中無法自抑,雲逸之吹著樹葉的調子卻忽地輕快起來,曲音流暢而清越。我為了跟上他的曲調,不得不加快了歌唱︰「
蟲兒飛,花兒睡,
一雙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東南西北。」
雲逸之的曲子吹得越發歡快起來,我在他的帶動下,歌聲竟漸漸不再淒婉,反而融入著淡淡的、香香的、幸福的味道,就如歌詞里唱得那般美好。我心頭竟在這一刻甜美了起來。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雲逸之遠遠地抬眸,墨玉眸子凝視著我,唇邊蕩漾著微微笑意。我與他目光交匯的一瞬間,眼眶微澀,似有淚花涌出。我趕緊撇過頭,將即將出來的淚水憋了回去。
雲逸之起身向我走來,嘴角的笑意多了一抹深意,原本溫潤的聲音低沉了些︰「天色已晚,我們就寢吧。」說著他優雅地月兌下了白衣外袍,內里也是一件月白里衣,緊致地貼著他的身體。想不到雲逸之看似清瘦,實則身材勻稱,很是有男子魅力。
就寢……我默念他剛剛似有深意的話,臉「噌」地一下就紅了,孤男寡女,荒郊野外,這這這……
「小酌在想什麼?」含笑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我一驚間抬頭,就撞進雲逸之俯身看著我的墨眸里,里面帶著一抹戲謔,嘴角還微微翹起。
我趕緊把頭低下,臉更紅了,慌不擇言道︰「沒……沒什麼。」
雲逸之輕笑出聲,就著俯身為我披上他的白衣外袍,溫言道︰「蓋上,當心夜里著涼。」
「哦……」我低低地應著,心道我剛剛都在想些什麼!我忙扯過白袍子,悶頭蓋上,佯裝要睡了。
雲逸之輕輕為我斂了袍子,轉身從踏雪背的包袱里拿出另一件白衣袍子。我睜眼瞪著他,把這件給我不就好了,還月兌什麼衣服?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
我憤憤地瞅著雲逸之,他卻安然和衣而睡,如玉的容顏朝向我,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光輝。我的心沒由來地「撲通撲通」跳了起來,蓋著的白衣袍子上滿是幽幽的雪蓮香氣,還有他身上陽剛的男子氣息,更是讓我的一顆心跳得飛快。
翻了個身,不去看他,我心里總算安靜了些。也不知閉目躺了多久,一陣睡意襲來,我終于在雪蓮幽香和男子氣息的折磨中睡了過去。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里我還在大學校園里,綠蔭大道,莘莘學子,正是新春開學之際。
死黨小穎興奮地拉過我,神秘兮兮道︰「我最近夜觀星相,發現這周末是賞星的好日子。怎麼樣?要不要跟我們去城郊鄉間賞星,浪漫一把?」
我感覺到眉頭抖了抖,小穎從不關注這些,這是觀的哪門子星相?我還不知道她的性子,不過是臨時起興罷了,趁早勸她道︰「剛開學就到處跑,寒假放完了還不收心麼?」
小穎撅撅嘴道︰「小雅也要去啊,還不是因為你剛過二十歲生日,想著給你慶祝嘛!」
我這才想到二十歲生日就這般草草過去了,心知她倆是為我著想,便笑著應下了。小穎高興地蹦了起來,急忙跑去把這消息告訴小雅。
出發之前,我最後再理了理東西。「黑黑的天空低垂……」手機鈴聲響起,是最新換的《蟲兒飛》。
「媽——」我拿起電話,撒嬌地拖長了音。
「阿墨呀!」電話那頭是媽溫柔的聲音,叮囑道︰「出去郊游要注意安全,不要往人煙稀少的地方跑……東西都備齊了沒?多帶些水和零食,萬一不方便買還可以應應急……」
媽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我撇撇嘴︰「媽,阿墨已經二十了,會照顧自己的。」
「好好好,阿墨長大了,媽不多說了。」媽在那頭笑道。
「還有,媽,下周末我回趟家,拿點春季的衣服。」我說道。
「哎,好!媽做你最愛吃的紅燒鯽魚等你回來!」
等你回來,等你回來……
夢鏡一轉,到了鄉間野外,我和小穎他們躺在草地上,鑽進了睡袋里。「這是牛郎星,那是織女星……呀,看到北斗七星的勺子口了,那顆星叫天極還是什麼來著?」小雅細細地數著,不時伴隨著小穎耐心地糾正錯誤︰「那是北斗的第三顆星,古人都叫它天璣……」
我似是知道將要發生什麼,猛地抬頭,蒼穹浩瀚,滿天的星斗旋轉了起來。神秘的木屋,漫天的熒光,淒切的聲音交織……星空瞬間光芒大盛,我驚恐地睜著眼楮,眼見著被光芒吞噬,陷入一片混沌中……
我在一片荒林中醒來,眼前一片廢墟。「小穎,小雅,你們在哪里?……」我驚惶地尋找著,灌木劃破我的臉和胳膊,可除了林子還是林子。累了,乏了,我坐在雜草叢里,蜷縮起身子。我坐在那里,一直坐在那里,直到天色漸晚,我從瑟瑟的肩膀中抬頭,漫天彤紅,殘陽如血……
茫茫大漠中,月色銀輝,長河蜿蜒地流著。睡夢中,一滴淚劃過我的眼角,朦朦朧朧的,似乎有一雙微涼的手輕輕拭去我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