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那只狼仰天長嘯一聲,四面八方又涌出數十只狼,群狼紛紛低聲嚎叫,慢慢地聚到它身邊,凶狠地瞪著張兩人。
看到同伴的慘死,狼群開始出現了分歧。一些狼膽怯地不敢上前,一些狼卻紅了眼,嚎叫著撲上前。
朱祐樘眉頭緊擰,箭如雨發,片刻,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一具具死狼,可他身上的箭也越來越少,等到箭用光的那一刻,狼群一轟而上,那他們便會成為狼肚中的食物。
張早已想到這點,臉色煞白,手心里全是黏膩的冷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思半晌,已有了主意,跳下馬,蹲在地上揀了一塊圓石頭,又從朱祐樘的馬背上解下一把長刀,撿了一些枯葉堆在地上,用圓石頭狠狠地撞擊刀背,瞬間火星四射,橙色的火星濺落在枯葉上立即燃起微弱的火焰。
張欣喜若狂,不停地將枯葉扔進火堆里,火焰越來越大,忙月兌下外袍放在火堆上點燃。
此時朱祐樘已堪堪射完最後一支箭,數只灰狼圍攻而上。他坐下的汗血寶馬嚇得四腿發軟,軟軟地跪倒在地上。朱祐樘自始至終十分冷靜,面對狼群沒有露出一絲惶恐。
群狼連連嘶吼,目光凶狠猙獰,轟擁而上,撲向朱祐樘。
張揮舞著燃燒著的外袍沖上前,狼群看到熊熊火焰立即嚇得四處奔逃,片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朱祐樘望著滿地的死狼,眉頭輕擰,淡淡地說道︰「她越來越沉不住氣了,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也敢動手。」
張當然明白「她」指的是誰,除了萬貴妃,還有何人有這個膽子,有這個能力在圍場里布下殺局,妄想殺害當朝太子。♀
「怕嗎?」朱祐樘定定地望著她,柔聲問道。
張很想說「不怕」,可想到適才的凶險,若她稍慢片刻生起火堆,也許現在兩人都已經被狼群分食了,拭了一把額上的冷汗,很承實地答道︰「怕。怎麼不怕?臣妾的心現在還撲通撲通地跳著呢!」
朱祐樘眼神微黯,走過去輕輕地抱住她,聲音里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沉重與黯然︰「對不起,跟著我總是讓你擔驚受怕!」
張想到第一次遇到他,正巧踫上他被萬貴妃的人追殺,想到這麼多年來他時時刻刻生活在死亡的陰影里,心驀地一軟。
她覺得這個時候應該說幾句話來安慰安慰他,想了一會兒,輕拍著他後背,笑吟吟地道︰「什麼擔驚受怕?臣妾的膽子可沒那麼小!未入宮之前,臣妾遇到的事兒比狼群可凶險多了。」
朱祐樘聞言身子微微一僵,皺眉問道︰「什麼凶險的事兒?」
張覺得如果把自己說得淒慘一點,也許他的心里多多少少會舒坦些。就像一個窮困潦倒的人,他看到別人大魚大肉,高床暖枕,會覺得自己很慘,可若看到別人比他更窮,三餐不繼,全家餓死,他又會覺得自己原來很幸福。
張醞釀了一下感情,無比沉痛地說道︰「臣妾年幼時,嫡母楊氏使計將臣妾與母親逐出府。母親心高氣傲,受此羞辱,郁郁而終。若不是鄉民們看臣妾可憐,時常施舍些食物,臣妾早就活活餓死了。」說到此處她臉色露出幾分真切的悲傷,想到年幼的辛酸艱苦,想到相依為命的雲姨枉死在宮中,眼角滑落幾滴晶瑩的淚珠,聲音帶著一絲哀戚,「成年後臣妾回府準備參加朝廷選秀,楊氏卻怕臣妾當上太子妃後會報復她,千方百計地阻止臣妾入宮。她指使奴才強暴臣妾,若不是臣妾幸運遇上貴人出手相救,臣妾的清白早就毀了,別說入宮,便是想活,世人也容不得臣妾。楊氏一計不成,又收買山賊劫臣妾,幸好臣妾機智,事先識破她的陰謀,才躲過一劫。」
她這番話雖半真半假,臉上的哀傷卻是真真切切的,想到往事,想到雲姨,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真實的感情,第一次對著他流淚。
呃,真是丟臉,想安慰人,卻把自己給弄哭了!
朱祐樘眼中滿是心疼,俯身吻去她頰邊的淚水,低聲喚道︰「。」
張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忙故作輕松地說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不管楊氏使什麼詭計,最後還不是栽在臣妾手里。」又笑吟吟地道,「臣妾一想到那日楊氏灰溜溜地滾出府就覺得特解恨。」
朱祐樘深深地望著她,語氣真摯而鄭重︰「但凡我在一日,絕不讓你再受半分委屈。」
張心下不以為然,暗自月復誹,說得比唱得還好听!怎麼也沒見你處置蘇選侍替我報仇?
朱祐樘月兌下外袍披在她身上,替她理了理微微凌亂的發髻,溫言道︰「此處不可久留,我們走吧。」
張點了點頭,走過去輕輕地踢了一下已經爬起來的汗血寶馬,痛心疾首地道︰「你不是汗血寶馬麼?看到狼居然嚇得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你簡直是給你們馬丟臉!」
朱祐樘嘴角抽了抽,眼中驀地染了幾分笑意。
馬垂下頭,低低地嘶鳴了一聲,似是十分地羞愧。
張輕拍著它的腦袋,又是威脅又是恐嚇︰「下回再這麼沒骨氣,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狼。听到了沒有?」
馬又嘶鳴了一聲,頭垂得更低了,似乎已無臉見人了。
張滿意地點點頭,輕撫著它鬃毛︰「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姑且原諒你一回。」
朱祐樘眼中的笑意越發深了,扶著她坐到馬鞍上,俯身從死狼身上拔下一些羽箭放回箭壺里。
張看了眼天色,發愁地說道︰「時辰不早了,我們連一只獵物都沒有,這下要被二皇弟比下去了。」
皇帝已經夠偏心了,朱祐樘若空手而歸,那些大臣見了,恐怕會越發地抬舉朱祐杬了。
朱祐樘登上馬鐙,淡淡一笑︰「地上的狼不是獵物麼?」
張汗顏,別人獵老虎,獅子,野豹,他們卻拿狼充數,這會不會太寒酸了。回想著地志上的描述,指著北面說道︰「殿下,那邊好像有很多珍稀野獸。」
朱祐樘心中一暖,微笑道︰「我們去那邊看看。」
兩人按轡向北行去,僅一柱香的功夫,便獵了一只麋鹿,兩只果子狸。
張笑得合不攏嘴,揮鞭向前縱去,豪情萬丈地喊道︰「殿下,我們去獵一只老虎!」
朱祐樘含笑望著她,目光溫柔而纏綿,眸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
斜刺里一只通身雪白的猿猴忽晃悠悠地走出來。
張雙眼一亮,興奮地叫道︰「白猿!世上居然真的有‘白猿’。」
朱祐樘微微一笑,將弓弦拉成滿月,靜靜地對準白猿。
「別殺它!」張有些不忍,巴巴地望著朱祐樘,「听說白猿通人性。殿下,您別殺它。好麼?」
朱祐樘微笑頷首,放下弓箭。張向白猿招了招手,笑眯眯地道︰「快過來!」
白猿似听懂她的話,知道她沒有惡意,慢慢地朝她走過去。
忽地「咻」的一聲,一支白翎羽箭挾著凌厲的勁風疾馳而來,直直地射向張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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