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宣頤卻突然按住閑徵的手,柔聲說︰「听嬤嬤說你是今天中午來這里謄經文的,如今都薄暮西山、夕陽西下了,你還在謄,當真一點都不累麼?」
閑徵停下筆,抬眸瞧傅宣頤,見他一身戎裝,腰帶與肩章都帶著一種冰冷的金屬色,胸口處還有金色的流蘇燦爛若霞,一絲一縷飄蕩著,卻極是風塵僕僕的樣子,便說︰「還有一點就謄完了,你別打擾我。」
聞言,傅宣頤悻悻然松開手,就在閑徵身後站著,也不坐,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謄寫經文。
閑徵拈筆蘸墨,皓白刻骨的皓腕輕輕一抖,一個個飄如游雲的簪花小字便映在傅宣頤眼前。腕與心應,筆下生花,字字清雅秀媚,臻微入妙。她端坐著的裊裊身姿便仿佛是芬芳吐沁的白玉簪,在落日晚霞中,映照著一地的樹影,極是楚楚動人。
不知過了好久,字跡落成,她淡淡回眸一望,笑道︰「沒想到你還等著我。」
傅宣頤俊眸輕挑,淡淡地瞅了過來,對視之間,眉眼含笑,「這樣安靜的你,我怎忍心擾?之前是我有錯有先。」
閑徵抿唇淺淺一笑,便站起身來將手中的經帖交給候著的嬤嬤,又收拾好了筆墨紙硯,才問︰「我病了的這些日子,听大嫂說你愈發忙了,天不見亮就去的軍隊,模黑才能回來。今天怎麼回來得這樣早?」
傅宣頤站起身來,見閑徵歪著腦袋笑盈盈地看著他,如瀑披散的烏黑長發輕輕滑落削肩,有幾縷碎發還沾在她白皙如玉的臉頰上,便說︰「早點回來看你。」
閑徵還在怔忪間,他修長冰冷的大手便掠過她眉頭,替她拂去了眉上凌亂的幾縷碎發。閑徵忍不住低下頭,白皙秀美的容顏在一瞬間仿佛融到了旁邊霜白的山茶花里,眉清目秀,靈秀中透著一抹淡淡的緋紅。
沉默了半晌,閑徵突然抓住傅宣頤的手,垂眸說道︰「藤原良久是我在東京讀書時候的戀人,我們原本很相愛,可是錯過了,便就是錯過了,這一生一世,恐怕……恐怕我與他之間……都不會再有交際的時候了……」
傅宣頤反握住閑徵的手,她的手骨節分明,縴長冰冷,被他緊緊攥住,竟硌得他指節微微有些生疼。
他攜著她出了濟慈堂,晚霞鋪地,落日余暉灑下一片渺渺裊裊的光芒。周遭花瓣紛飛,雪色彌漫,與諸天地間的霞色相映成畫。他與她在青石小道上慢慢走著,紫藤花從高高的架子上串串垂落,隨風搖曳生姿,他一身戎裝,她一身長裙,美得好似一幅風景畫。
閑徵到底是落淚了。
他側過頭去,她微微蹙起的眉峰,描畫精致,卻隱隱透著悲意。他心中驀然被一只小手揪緊了般,她的神色悲傷而疏離,這疏離令他心底深處翻出一陣陣心疼來。沉默須臾,他說︰「戲文里的林妹妹愛哭,你怎地也愛哭?」
閑徵沒理他,他卻摘下一大串紫藤花來,兀自捧在閑徵面前,說道︰「古來有幽王戲諸侯逗褒姒一笑的,也有擲千金博一笑的,如今我傅宣頤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就讓眼前這紫藤花博得我妻子開心一笑……」
是玩笑話,卻讓閑徵開心地笑了起來。
閑徵抬眼瞧他,眼前的男子翩然如玉,一身挺括戎裝,襯得他謙謙公子,鳳儀落落,卻被江南的翡翠色染上一種溫潤氣息。當他微微一笑之時,眼角處綻放著縷縷細紋,好似風過無痕,凜然若生。
原來,他也有這樣溫文爾雅、幽默風趣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