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西垂,華燈初放,醫院走廊喧囂鼎沸,有痛呼喊疼來住院的,有呼喚醫生護士把針頭的,還有呼朋喚友來看病的。段銘隔壁病床新來的一位病人,幾乎把這幾項全部給佔了,一個二十來歲看起來就流里流氣的小伙子,大腿根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剛剛動完手術推回來就跟殺豬似的嚎叫開。
周圍圍著一圈人,有父母有親戚還有朋友,都圍著他一個人滴溜溜亂轉,幫忙喊醫生叫護士喂飯倒水。不大的病房內,吵得人耳膜痛,比殺豬場還要熱鬧上三分。
段銘沒有抗議,相反他靜靜坐在床上,面帶恍惚怔怔注視著那個哭天抹地的小青年,在心里暗暗估模兩人其實差不多大吧。
「哼,吵死了!」龍開心耷拉著小臉,非常嫌惡的撇了撇嘴,把手中剛削好皮的隻果遞給段銘。
接過隻果,段銘悶悶不樂的咬了一口,入口酸甜多汁非常好吃,可他只感覺到滿嘴的苦澀。
「大叔,我去跟他們說一說不要這麼大聲,會打攪到其他人休息的。」開心看見他不高興,誤以為是因為太吵而心情不好,所以站起身就要去找隔壁病人理論。
段銘連忙伸手把她拽住,搖搖頭道︰「我不是因為他們太吵,而是羨慕所以才心情郁悶。」
女孩非常訝異︰「這有什麼好羨慕的啊!」
唉,一聲長長的嘆息,段銘仰頭望天,傷感的道︰「小時候有一次我發高燒,在醫院里迷迷糊糊五六天,差一點就死啦。等我清醒睜開眼楮後,卻發現外邊天色昏暗聲音吵雜,原來是隔壁小朋友吵鬧著不肯吃東西。他們的爸爸媽媽抱著,哄著,用玩具好聲細語勸著,這個小朋友才委屈的勉強吃一口。而我只能拿起病床上阿姨買的餅干,含著淚水咽進肚子里。」
龍開心怔然,她明白了段銘是看見隔壁病床的小伙子,想起小時候孤兒的日子,這才會情緒傷感起來。張了張嘴想安慰他,可卻組織不出合適的言語,喉嚨發堵心里為這個男人感到哀傷。
好在段銘的性格非常豁達,傷感一番也就看開了,三口兩口吃掉手里的隻果,順口問道︰「對了,我住院已經二十來天了,怎麼沒有看到醫藥費的單子呢?」
「哦,醫藥費已經付了,我覺得那些收費單沒什麼用,全給扔掉啦。」
「總共花了多少錢?」段銘手一抖,隻果核準確無誤的丟進了垃圾桶里。
「嗯……。」龍開心點著臉頰,苦苦思索一番道︰「我記得……手術費一萬五,藥費五千,住院費護理費等等加起來,好像是三萬吧。」
「三……三萬!」段銘眼楮陡然瞪成了銅鈴大小,高喊一聲差點直接蹦下床。
龍開心被他嚇了一條,有些不知所措的點點頭︰「是啊,三萬。」
「你哪里來的錢交醫藥費?」
「我肯定沒有錢嘍,精察姐姐墊付了一多半,有兩萬多吧。」
「干,哪里是她墊付的,這都是我的錢呀,這單買賣白做啦!三萬塊,三萬塊……哎,其余醫藥費是哪里來的?」
龍開心嘴角掛著甜甜的微笑,輕啟小嘴慢條斯理的咬了口隻果︰「當然是你的錢嘍,你錢包里不是有張銀行卡嘛,里面只有五千塊我全取出來啦。」
聞听此言,段銘只覺的胸口一陣劇痛,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沒暈過去,渾身哆嗦的伸出手指指著開心︰「那……那是我的避難錢呀,哪怕啃饅頭吃咸菜我都沒舍得動一分……咦,不對,你怎麼會知道我的銀行密碼?」
「是不是585858呀。」龍開心揚起小臉,非常得意自豪的道︰「就你這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錢迷,設的密碼肯定非常庸俗,並不難猜。」
段銘倒吸一口涼氣,眼前一黑就要暈死過去︰「死……死丫頭,怎麼平時沒見你這麼機靈呢,這種事上你比猴子都靈呀!」
看著眼前男人捶胸頓足懊悔無比的樣子,龍開心心里就有說不出來的小開心,眉角間掩飾不住的得意神色。其實段銘昏迷時,總是喊著58這兩個數字,她完全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沒想到密碼還真對啦。不過女孩也暗暗打定主意,一輩子都不會告訴段銘這個真相。
「哦,還有,在你住院的時候,一個非常凶的大叔來到店里,說你欠他的房租總共三千塊。我已經給他了,你不用擔心。」龍開心輕描淡寫的提了一句。
段銘微微一皺眉,司馬依墊付了兩萬多,加上自己卡里的五千,離三萬塊醫藥費還有一段距離,龍開心又哪來的錢付房租?
剛想開口詢問,段銘卻忽然注意到在女孩晶瑩的耳垂,那對價格不菲的耳環已經消失不見。
「你賣掉了自己的耳環?」段銘一下子變得非常嚴肅起來。
「哦,你說這對耳環呀,我早已經不喜歡了,所以就賣掉換點錢嘍。」龍開心掠了掠發絲,語氣輕描淡寫好像很不在乎。
段銘板著一張臉,生氣道︰「像你這樣又任性又嬌生慣養的大小姐,離家出走肯定帶著的都是喜歡的東西,穿的黑色連衣裙背的雙肩包,還有小黑都是你喜愛之物,怎麼可能說不喜歡就不喜歡呢。你趕緊去贖回來,我段銘就算是餓死病死也不能用女人的錢!」
龍開心嘟著嘴,不樂意的道︰「我這條命是你救的,別說一對耳環了,我全身上下都是你的!」
本來段銘是不想告訴她實情的,原因非常簡單,太丟人啦。本來是想救人,到頭來卻是愚蠢的自己受傷,這麼糗的事他怎麼能說出口呢。不過龍開心這番話,卻讓他感覺必須說出真相,不然自己就是欺騙別人情感的無恥之徒。
「開心,你听我說,其實……其實就算是沒有我,你也……。」
話剛說到一半,龍開心卻猛地站起身來,神色閃爍不敢看他,急促打斷他的話道︰「哎呀,我忽然想起來還沒有喂小黑呢。大叔你休息吧,明天早晨我帶早點來。」
說完,不顧段銘的呼喚,女孩轉身快步離開了病房。在她身後,段銘錯愕張著嘴巴,伸長著手臂好半天,才喟然長嘆一聲緩緩放了下來,琢磨著等再找個時間跟她說吧。
第二天一大早,當龍開心拎著早點再次走進病房時,卻看見段銘已經換下了病號服,忙乎著將洗漱用品換洗衣物裝進行李袋里。
「你要干什麼呀。」女孩非常詫異的走過來。
段銘頭也不抬,悶聲道︰「當然是出院啦。」
龍開心的眉毛一下子豎起來了,很生氣的道︰「你傷還沒有好,怎麼能出院呢。」
段銘用繩子將行李袋用力捆好,順手拿起龍開心買的包子,整個吞進口里,囫圇不清的道︰「我現在能蹦能跳能吃能睡,傷早就好了。」
「不能,反正你不能出院。」龍開心非常氣憤上前拽住他手里的行李袋,漂亮的桃花眼里又泛起了水霧。
段銘拽了幾下行李袋,悲哀發現自己現在的力氣連一個女孩子都不如。當然,這點他絕不會承認的,故意裝作不屑跟小孩子胡鬧的姿態,撒開手道︰「你這孩子怎麼不懂事呢,我已經在醫院里躺二十天了,家里那點錢坐吃山空哪里夠。我急著趕回調查社,早點賺錢才行。」
「錢!錢!錢!你眼里就知道錢!為了錢,你就能不要自己的命嗎?」龍開心憤怒的將行李袋摔在地上,跺一跺腳竟然哭泣起來。
「呦,小兩口為錢吵架呢?嗨,哥哥唉,別說,你媳婦還真俊耶。」另外一側病床上,昨晚那個留著長發,瘦高個大長臉三角眼滴溜溜亂轉,流里流氣笑起來非常賤的小伙子,手上捧著封面是捎首弄姿女郎的地攤雜志,流著口水滿臉羨慕盯著開心瞧。
段銘一呲牙,指著他道︰「瞧你倒霉的樣子,別瞎添亂知道嘛,不然叫那幾個護士給你扎幾針。」
小伙子也不生氣,舉起雙手投降道︰「別呀,那幾個小娘們下手一個比一個狠,兄弟我向你認錯還不成嘛。」
對于這樣的市井無賴段銘見多了,懶得跟他叨叨,轉過身來重新撿起行李袋,望向梨花帶雨的女孩,長長一嘆道︰「開心,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是一個大老爺們,怎麼能躺在床上靠你一個小女孩養活呢?那我且不成吃軟飯的啦。今天你可以為我賣掉耳環,那明天呢?你全身唯一值錢的東西都賣掉了,你又該怎麼辦呢?我真的已經好了,與其躺在醫院里,還不如回家好好休養呢,起碼能睡個安穩覺不是。」
段銘溫柔細語的勸慰下,龍開心也漸漸止住了淚水,滿是淚痕的默默點點頭,低著頭開始為他收拾起其他物品。
女孩賢惠溫柔的表現,瞧著一側的小伙子口水嘩啦啦流,眼楮里全是羨慕嫉妒恨,暗自琢磨自己咋就沒有這樣的福氣呢?越想心里越癢癢的慌,三角眼滴溜溜一轉,臉上漸漸浮現起yin邪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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