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春雨痴痴纏纏,足足下了廿幾日,等到雨完全停歇,已是將近初夏的事了。
這二十幾日內,她未見他,他也未來找她。同在一院,觀同一方景,卻未曾相見。
每一日每一日,他的房門都是緊閉著的。她沒有他的消息,只是從服侍的侍女口中零零碎碎知道些。然而有目共睹的是,時不時長邯便領人從他房內清出一盆盆的污穢之物。
一盆一盆的,都是血水。
他身體定有不妥。
她幾次三番想探知一二,卻總被攔在門口。他以前從不讓人攔她,在這別苑內她一直是來去自如的,但如今……
她本該高興才是,他終于漸淡忘她,不再糾纏她。
可是終是忍不住,她還是在深夜偷偷探入他的房間,她內心竊喜並未遇見阻攔,卻未看見在她模進寧安的房間之後,長廊拐處閃出的長邯的身影。
房內僅僅燃著一盞燃得燈草漸枯的燈。昏黃的燈光下,他闔眼睡在床板上,並未蓋被,那一床被疊得整整齊齊堆于床的內側,而他側著身子,倚在床沿上。
蜷縮起身子,背影一如既往的單薄。
她放輕了腳步,猶疑再三,終是邁步上前,扯開被子幫他蓋上。
走近了才知道他的臉色蒼白猶如鬼魅,他睡得並不安穩,在夢中仍緊皺著眉頭,額際竟層層冒出冷汗。
她垂下眼,鬼使神差地竟探出了手,指尖撫上他緊蹙的眉,想把那褶皺慢慢撫平。
別再執著了。
她何嘗不知那一場驚變與他無關?
腦中思緒萬千,眼中卻已有水霧雲集。她嘴角露出淡淡自嘲的笑容,還未有過多的動作。卻已見月光朦朧下他緩緩睜開眼,微微一頓之後,他猶帶不確定︰「涼兒?」
眼淚立刻從她眼眶中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像是隱瞞多年的秘密一下被窺探一般,她連忙直起身子,尷尬狼狽地往外逃。孰料袖子被他胡亂扯住,她回過頭去,卻看見他面上淡淡的欣喜。
她咬著嘴唇,發了狠想甩開他,卻怎麼也甩不開,他的五指緊緊攢著她的衣角,力道之大竟使五指骨節微微發白。
她索性不再掙扎,只是生冷了語氣︰「寧安,放開。」
他一愣,沒有放開,卻是抬起眼來,眼中茫茫然然的,聲音喑啞至極,像是費了好大勁才勉強說出來的︰「不放……涼兒不要走……」他垂下眼,臉色淒然。
她強迫自己冷冷嗤了一聲,還來不及說話,卻已被他使力一扯,她一時站不穩,撲向他身上。他攬住她,一番天翻地覆之後,她已被他壓在身下。
她氣得怒目圓睜,伸手推他起來︰「你這是干什麼!」
他把頭埋在她頸間,也不知她蠻力踫及哪處傷處,他輕輕「呃」了一聲,手下的動作倒是利落干脆,直接封了她的穴道。他低下頭,一點點輕吻她的額頭,愛憐細碎的吻落在她的發際,愈有往下之勢,她動彈不得,只能著急地大喊︰「放開,別踫我!」
他的身軀一僵,良久之後,他輕嘆著道︰「我身上很髒……不能踫涼兒……對不對?」
「是。」她毫不猶豫,短短一字,卻已是對他最狠的宣判。
寧安仍是低垂著眼,微笑著彎了眼眸,明知道她嫌棄他髒,可是再次听見她如此唾棄的言語,心還是鈍鈍地疼。他置若罔聞,伸出手去,輕輕擦過她的眼角。
「涼兒……哭了?為什麼?」他的聲音有些無措。
她想難堪地別過頭去,奈何被他點了穴,聞言也只能沉默。他顧自輕輕笑了笑,用有些粗糙的拇指拭去她的眼淚。
手指上的薄繭表明,他會武,擅長劍術,甚至江湖上有人道他練就了獨門絕技,天下無人能敵。
她冷冷的︰「不用你管。」
他神情如常,溫溫潤潤地「嗯」了一聲,接著低下頭來,額頭緊貼著她的,他雖已失明,眼眸卻盛滿光輝,他呼出的溫熱氣息近在咫尺︰「涼兒。」
不知為何,她的名字極為普通,但從他口中喚出,卻總是多了幾分溫柔繾綣的意味。
他慢慢俯下臉,鼻尖輕蹭著她的鼻尖,微微笑了笑。她這才發覺他額上的溫度燙得嚇人,未來得及淡下語氣,關心的話已然月兌口而出︰「你生病了嗎?」
話一出口,她立即懊惱得想把舌頭咬下來。
他略略怔了怔,嘴角稍稍翹起來︰「只是感染了風寒……不必擔心。」
何止感染風寒?
月復中蠱蟲不住地鬧騰,他幾次疼昏過去,長邯萬不得已才用了能催進蠱蟲生長的藥草,雖可催熟蠱蟲,減輕他的痛楚,卻也有後遺癥,癥狀之一便是高熱不退。
她毫不領情,冷冷淡淡地用話刺他︰「與我無關。」
他聞言略略皺了眉,他一直皺著眉,嘴角的笑意卻沒有淡,卻一直在淺淺的笑,面頰上現出淺淺的笑渦。
他垂眸淺笑,「涼兒在關心我麼?」
「不是。」她快速否認。
他嘴角含笑,淡如白水的語氣听不出什麼異樣。他閉了閉眼,听見她說︰「我明日把毒的解藥給你。」她的態度強硬至極,像是在宣判什麼,沒有讓他拒絕的余地。
他笑意不改︰「好。」
房間內陷入無言良久,她的聲音竟有些意想不到的溫和︰「寧安,作為交換,你教我武功可好?」
他仍是笑著,眼底隱隱的卻又水波浮動,頃刻卻又散去,消失不見。
他手指輕動,不動聲色地解開她的穴道。
「好。」他擁住她,笑容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破碎,「但是,你要和我在一起……」
像是猜出她將會拒絕,他抿了抿唇,微笑著開口。
「不然,蠱蟲滅,雲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