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愣,卻反應過來,趕忙湊近他些︰「寧安?」
回答她的卻只有一片靜默。
她跪坐在他面前,手剛探出,馬車車輪卻碾壓住一枚石子,車身一陣晃蕩,她一驚,扶住車壁才穩住身子。她抬眼去看他,卻見他不知何時微微蹙起了眉,像是十分不適,卻略微清醒過來,睜開了眼。
幾番周轉,他把視線落在她身上,費力許久,才牽起一抹清淺至極的笑意,嗓音沙啞︰「涼兒……」他往她這邊伸出手來,被她牢牢握在掌心里。
冰寒的體溫。
「我現在不能抱你。」他輕聲喟嘆,將手抽出,撫上她的面頰,拭去了其上快要滾落的淚水︰「你別哭,不要讓我擔心……」話未畢,他已是一陣斷斷續續的咳嗽,再沒有力氣說話,只勉強對她微微笑了下。他的手還游移在她面上,眼看卻快要無力支撐摔落下去,她卻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貼著自己的面頰摩挲。她胡亂擦去淚水,低下頭去掩蓋自己臉上錯雜狼狽的淚痕,聲音猶帶哽咽︰「寧安,我不哭了,你別擔心。」
他無言笑了笑,目光極帶眷戀地望著她,滿目皆是說不清化不開的深情迷戀。這種目光卻讓她心驚,她眼楮的余光中已見他身上傷口又是滲出血來,緩緩濕了蓋在身上的薄被一角。他面上帶了七分倦色,畏寒地往被里縮了縮,眼眸含笑,卻不受控制地緩緩閉上。
她仿佛听見自己頭腦中,有什麼東西緊緊繃著,恍若快要斷掉。
她剛止住的淚水又涌現出來,雙耳邊轟鳴一聲,她四肢都失去了力氣。
幾乎是本能一般地,她死死握住他的手,開口已是哭泣︰「寧安,你睜開眼看我,先別睡……寧安,能听見我說話嗎,你回答我一聲……」
他的面色已由白轉紫。
半透明的皮膚之下,明顯可見藍紫色的毒素游蕩。
他原先用內力制住的寒毒,現下又因為他的受傷,身體太過虛弱,又開始不受控制。
他的五指盡是冰涼,她緊緊攢著,卻給不了他一絲一毫的溫暖。
她慌亂地哭泣,眼淚點點滴滴落在他修長的五指上,濕了他的手。他的呼吸慢慢微弱下來,她探手去測,已是只聞呼氣,不聞吸氣。
蘇涼渾身冷得發顫。他並非不想應她,而是根本听不見。他的意識早已被黑暗帶離,絲毫不能覺察出她的慌亂與無助。他在死亡邊緣游走,而她在這里,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寸步不離地守著。
她全憑本能開口︰「長邯……」
馬車驀然停住,車門一開,長邯已然閃身進來,卻從藥箱內取出藥,便要給寧安喂下。她鉲uo氯蝗Ф梗骸澳悴皇撬擋荒芊????背ォ?瓶??氖鄭骸八?丫?煲?懶耍?衷詮瞬渙四敲炊啵?荒蓯砸皇粵恕!彼蛋找咽牆?┤璺湃 ?部謚校?科人?氏隆 br />
她連呼吸都不敢,只能目不轉楮地盯著寧安。
他額上滲出冷汗,眉間稍皺起來,她也覺指尖發麻,身上不知何處在疼,仿佛感同身受。
是真的感同身受。
如果可以,她情願上蒼將他身上的痛楚,轉移到她身上來,讓她替他承受。
等了一炷香時間有余,她方才猶豫著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微弱,但已穩定下來。連唇上臉上的紫色,都淡去許多。
她在慌亂之中終于醒悟過來,不再阻攔長邯。只是移過視線時才瞧出長邯衣裳之上卻也沾了血跡,臂膀上的傷口正往外滲著血流。
她一驚。
在她昏睡時的那段時間,寧安和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而林凡一群,為何沒有追上來的蹤影?
按理說不該如此,寧安一日未把劍譜公之于眾,林凡便一日不會放棄才是。
長邯注意到她的目光,卻不過冷然一笑︰「我去駕車,今晚我們需馬不停蹄地趕路,寧安身上的毒除了林里的冰湖,已經再無其他能控制得了。」
「你的傷……」她急急忙忙從箱內取出止血紗布,遞給他。不想長邯卻只搖了搖頭,已坐到駕車位上,馬鞭揚起,狠狠摔打在馬上,馬車電閃風馳而去︰「我估模著明日便可到達林子……」他的聲音在驟風中有些模糊了︰「寧安體內兩藥相斥,這幾個時辰內他會很疼,蘇涼,好好照顧他。」
她方才放下的心,又懸空而起。
等到月上中天,他果然疼得不斷蜷縮著身子,雖在昏迷,但手指已是緊緊攢著身上蓋的毯子,直把毛毯攢得緊縮皺巴巴的,她在一旁看得著急,卻無計可施。長邯說這種疼無藥可制,只能讓寧安生生熬過去。她心下不忍,卻也只能略把他抱著。她去扳他的手,費了極大氣力才將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她沒有其他的辦法,只能用這樣拙劣的方式,撫慰著他。
她一下一下地在他耳邊喚寧安寧安,一直喚到自己眼眶發熱,聲音變啞。
卻硬是咬緊了牙關,沒有哭。
他在不知不覺間,將她的心俘獲,她反應過來時,早已晚了,只能听任本心對他好。
她本以為自己會闖蕩江湖,找個合適的時機順利和雲清成親,可是現在的她不再想雲清,心里滿滿的都是他。
他垂目淺笑的樣子,他彎眼細語的樣子。
無時無刻,他都是笑著的。
她曾以為那是傻,可到這時她方醒悟過來。
那不是傻,那是無可奈何。假如不是被逼至牆角,被黑暗籠罩,哪個人願意又能夠掩藏起自己的真心實意,面對什麼,都只是笑?她突然明白少年時期的他,在面對寧航深的鞭子木棍時,面上倔強的笑意代表著什麼。
一顆心仿佛被無形的手抓著,密密麻麻地疼。馬車仍在飛速前進,月光鑽進車廂里來。雖是渺茫,她抬起眼來,眼中淚水折射出波光瀲灩。
一片寂靜之中,懷中的他輕聲喚道︰「涼兒。」
溫柔至極的輕喚,卻是她的救贖。
總算,不至于讓她在靜默中墜入絕望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