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顧侍衛的反對，執意要離開，只好拿出劉啟給我的令符，兩個侍衛見到令符立即下跪行禮，「姑娘若是要是執意離開，那我們也只好跟隨姑娘同行，以保姑娘周全。」
車轆滾滾，碾壓在這青石路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剛剛平息的心又變得慌亂不堪，我倚在箋兒肩旁閉目思索著到了丞相府後該怎麼安慰瑜蔓。
當丞相府幾個鎏金大字出現在眼前，心一陣痛。記得上次來時是瑜蔓退下男兒裝後以真實身份與我相見，這一次或許便是最後一次見她了。往後，宮牆相隔，只怕此生都難以再見。
箋兒上前扣門，一看門小廝進內通傳，過了一會，一個身著淺藍衣裙的丫頭出來說丞相大人想見我，我尾隨而入。
忽听那丫頭笑說︰「凌姑娘，可曾還記得奴婢？」
我因心中有事，只顧低頭探路，並未仔細瞧過她，抬眼看向她時，覺得眉眼之中有些眼熟，但實在想不起來，朝她搖了搖頭。
「奴婢叫栗舞陽，說起來還得謝謝姑娘，曾出手相救于奴婢，奴婢還未好好謝過姑娘。」那丫頭見我已經認不出她，眼中稍稍一些失意，後又感激的說道。
曾經相救于她，我在腦海里尋了尋，突然想起初到長安時被蔓兒的馬車撞倒的那位藍衣女子，原來是她!記得那日和蔓兒在蘭香居飲酒之時蔓兒說過她留了那個姑娘在丞相府做丫鬟，沒想到今兒在這遇見了。
我朝她笑笑說︰「原來是你，談不上相救，只是一時之意，你也不必記掛在心。」她听後低頭一笑，帶著我去見張丞相。
遠遠望見張丞相正坐亭內石案旁，仰天而嘆。我向他行禮道安後，他才反應過來。
張丞相愁眉不展，憂心忡忡，「凌姑娘，我知道蔓兒把你當作她的親姐姐，你的話她當听的進去，老夫希望你能勸勸她，不要再執意任性，聖旨已下，老夫也無能為力，這便是她的命啊。」
我點點頭淡然一笑道:「蔓兒她聰明伶俐，只是一時難以接受，我想她會明白的，大人也不必過于擔心。」
張丞相嘆了一聲道︰「蔓兒她生性純良，從小又驕縱任性，老夫怕她適應不了宮中生活。」我能理解他的擔憂，「深宮之中，明爭暗斗，爭風吃醋，權勢糾葛比比皆是，蔓兒這般個性真怕應對不來，不過誰又是天生就會工于心計呢，只不過都是形勢迫人不得不違背本心吧。」
張丞相沒想到我會這麼說，臉上掃過一絲訝異，遲疑片刻後，向我投來贊許的目光，「凌姑娘果然聰慧，穎悟絕倫，識時務知大體，蔓兒要是及你一半，老夫也無須再為她擔心了，蔓兒這次進宮，不知是福還是禍啊。」
我上前一步安慰道︰「蔓兒福慧雙修，加上丞相大人的愛護，定會穩坐太子妃之位，入主未央。」我如是說，是想確認蔓兒嫁給太子是不是一場權術交易。張丞相的眼神微微深了，猶豫片刻道︰「凌姑娘，實不相瞞，我本不願蔓兒進宮，只想她能尋個如意郎君平安度過一生，但皇上早在三年前就已擬定蔓兒為太子妃，等到年滿後便進宮，老夫也實屬無奈。」
「三年前就已定？」我有些驚訝。
張丞相點點頭，「這對許多人來說是天恩浩蕩的福祉，但對蔓兒來說卻是災難的開始。」
我問道︰「災難，難道是有人早已知曉皇上的旨意要陷害蔓兒？」
張丞相接著說道:「的確如此，蔓兒的病便是三年前得的，老夫尋遍天下名醫，都治不好，你說這是福還是禍？」他說完苦笑一聲，「我只希望蔓兒在宮中能安穩度日，並不想她坐上那皇後之位。」看來張丞相並不希望蔓兒進宮，既然如此便是皇上的意思，只怕是想鞏固帝位而聯姻吧，原來蔓兒的病是這麼得來的，既然是有意加害，只怕不是一般病灶，難怪當日在河內郡周亞夫的書房中，翻看了所有醫書都找不到蔓兒的病癥。
張丞相說完將手中卷起的金絲錦帛交到我手上，我打開一看，居然是皇上下的聖旨︰丞相張蒼之孫張氏瑜蔓，溫柔靜正，褒嘉純良，靈敏淑德，儀莊態媛，出挑蘭芝，德行嫻靜，著即冊封為太子妃！
一道聖旨，兩行字，定一世，禁一生。
我收起聖旨，跟著那丫頭到了瑜蔓的廂房。進門後見桌案上擺了數十道菜，都已冰冷。蔓兒躺在病塌上，幔帳輕垂。
一個細弱的聲音帶著煩怒︰「都說了我不吃，還來做什麼！還不快出去。」
我提裙朝屋內邁進，笑笑說︰「怎麼，連姐姐也要轟走嗎。」她一听是我的聲音，慢慢轉過身，幾日不見她的臉更加消瘦，一雙眼紅腫的厲害。
「你看，我的蔓兒怎麼變的這麼難看了呢？」我勾勾她的鼻子打趣道。
她的眼角淚水已侵濕，一顆淚珠兒滑了下來，「姐姐，我的心很痛，我求了爺爺，可爺爺說這是聖旨，不能違抗，讓我不要胡鬧，姐姐，你說我這是胡鬧嗎？」
我不能再順著她的意願了，希望她能早日接受這命運的安排。伸手拂去她臉頰的淚珠，淡笑著說︰「蔓兒，我們活在這個世上，並不是只為自己而活，有時候是要為別人而活，我們不能自私的只顧自己，人生本就有很多無可奈何，充滿了殘忍和艱辛，你出生在官宦之家，有些路注定本就不能由得自己。」
沉默，連呼吸都听的見的沉默。
以為她是睡著了，許久，她才開口說︰「姐姐，蔓兒明白了，但我想再見見他，姐姐能幫蔓兒嗎？」她的淚早已止住，一雙眸子平靜無波，帶著談談的冰冷，似乎能看透一切。
從床塌上扶起她，幾個丫頭上前給她梳妝。
一襲煙青長裙，袖口上繡著幾朵精致的蘭花，含苞欲放，栩栩如生。一頭青絲用一支蓮花簪挽起，左插雕花水晶玲瓏釵。略施粉黛，點絳紅唇。一張臉依舊燦如春華，皎如秋月，眸子暗暗，如清水般清澈，卻又那麼深邃，讓人琢磨不透。
這或許是她最後見尹公子了，想給他留下此生最美的記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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