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三個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阿福才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知秋姐姐,那個王爺是不是看上你了?」
葉知秋收拾盤碗的手滯了滯,「瞎說什麼呢?」
「才不是瞎說呢。」阿福一本正經地道,「前些年我多祿哥就老欺負我嫂子,不是趁她去河邊洗衣服的時候撲騰水,就是在她挖山菜的時候藏起來嚇唬她。我嫂子不知道哭了多少回,我嫂子娘也總到家里去告狀。
有一回九嬸家的大柱扯了我嫂子的辮子,我哥二話不說,沖上去就跟人抱團子打起來了。鼻青臉腫地回了家,我爹就問他,‘你為啥跟大柱打仗?’你猜我哥說啥?‘水杏兒我能欺負,別人不行,誰欺負我就揍誰。’
我爹听那話不對味兒,追著問了半天,才知道他是看上人家了。讓我娘托人過去問了問,我嫂子對我哥也有意思,後來就成親了。
我覺得吧,那個王爺跟我哥差不多。有事兒沒事兒老愛在你眼前轉悠,自己找茬尋短兒行,別人欺負你就瞧不過眼,這就不是看上你了嗎?」
葉知秋被她一番話逗笑了,「你哥是你哥,他是他,那能一樣呢?你一個小孩子知道什麼叫看上了?別在那兒瞎琢磨了,幫我把這個拿出去。」
「都是男的,有啥不一樣?」阿福從她手里接過摞好的盤碗,嘀咕著往灶間去了。
目送那小小的背影隱在簾子後面,葉知秋臉上的笑容不自覺地淡了下來。不得不說,小丫頭剛才的對比論證很有沖擊力,成功地擾亂了她的心緒。
轉頭那一瞬間看見的眼神,分明寫著擔憂。一個男人會擔心一個女人,往往是感情萌生的預兆。反過來也一樣,只是女人更感性一些,擔心伊始,就是動心之初。
可是鳳康會喜歡她?這種想法實在太可笑!
她不想妄自菲薄,可身在這樣一個門第和等階觀念根深蒂固的年代,容不得她談什麼平等和自由。他是王爺,她是村姑,這兩者之間隔著的可不是一條小河溝,抬腳一邁就過去了。而是萬丈深淵,還不是位置等高的那種。一個臨淵而立,英姿颯爽;一個谷底掙扎,滿身泥湯,怎麼相提並論?
也許他只是牡丹芍藥見多了,偶爾看到她這朵山野之中的小喇叭花覺得新鮮,多瞟了兩眼而已,根本就沒有下手采摘的意思。現在敵情不明,沒有必要草木皆兵,等到敵人吹響沖鋒號,再排兵布陣也不遲。
听了幾句揣測的話就心亂,看來她還是太女敕了。
她自我解嘲地搖了搖頭,驅散腦中的雜念,麻利地擦了桌子。想起元媽的那個背影,總覺心里不是個滋味,叮囑了阿福幾句,便穿過灶房和小院,往元媽房里走來。
房門緊閉,里面靜悄悄的沒什麼聲音,她抬手敲了敲門,「元媽?我能進來嗎?」
「嗯。」里面傳來模糊的應答聲。
推開門,就見元媽背對這邊躺在炕上,抱著胳膊,蜷著雙腿,身影看起來有些落寞,有些悲傷,還有那麼一點兒無助。她在門邊站了一站,便走到炕前坐下,「元媽,你沒事吧?」
元媽沒有說話,只把蜷縮的腿稍稍地伸直了些。有一點遮掩,也有一點逞強的意味。
葉知秋心里愈發內疚難安,「元媽,我連累你挨罵了,對不起啊!」
「是我命不好,不關你的事。」元媽的聲音里帶了少許鼻音,似乎哭過了。
葉知秋沒想到元媽會哭,一時間又驚訝又心酸,「元媽你別這麼說,這跟你的命沒關系。要不是我多事,讓那些人進來避雨,王繡花也不會來鬧,也就沒有今天的事兒了!」
元媽沉默下來,過了半晌,才幽幽地開了口,「你不是一直問我為什麼每天都吃澆面嗎?澆面,是老邱給我做的最後一頓飯。」
「老邱?」葉知秋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是元媽的丈夫吧?」
「他不是我丈夫。」元媽糾正了她,停頓了片刻,又道,「他是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人,也是我這一輩子最對不住的人。」
葉知秋听出她話語之中那一抹壓抑的悲傷,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把手覆在她的手臂上,無聲安慰。
元媽調整了一下呼吸,絮絮地說下去,「十五歲的時候,家里為我尋了一門親事。因為門當戶對,男方也是個品貌端正的人,家里人都很滿意。我那時性子蠢鈍,根本不知道成親是什麼意思,只按照母親和姐姐吩咐,繡著嫁妝,傻乎乎地等著出嫁。
定親不久,我父親因為沖撞了一位大人物,被問罪下獄。家里人受到牽連,七零八散,我幾經輾轉,被賣到一個大戶人家做丫頭。這一做就是十幾年,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三十歲了。
我沒地方去,便來到清陽府,投奔一個遠房的親戚。親戚家里並不富裕,多一個人多一張嘴,時常因為吃穿磕磕踫踫的。我不想過那種寄人籬下、看人眼色的日子,便有意尋門親事。
我早已過了出嫁的年紀,想找一個中意的人家很難。好在我樣貌不差,托媒婆多跑了幾次,便有一個死了原配的男人上門提親,想娶我過去做填房。
那男人家里沒什麼人,只有一個老母和原配留下的一個小丫頭。他有些手藝,自己開了一家瓷器鋪子,日子不算太富足,也勉強過得去。我見他人還算踏實勤懇,就答應了。沒有操辦,也沒有嫁妝,只放了一掛炮仗。我挎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坐著毛驢進了他的家門。
起初的日子還不錯,婆婆寬待,丫頭乖巧,男人也很疼我。過了兩年,我的肚子一直沒有動靜,婆婆的臉色就不好看了,時常冷言冷語,指桑罵槐。男人一開始還會回護我,日子久了也對我生出幾分厭煩。
有一天我端湯飯出來的時候,不小心燙了那丫頭的手。婆婆借題發揮,破口大罵,我一生氣頂撞了她兩句。男人知道了大動肝火,寫下一紙休書,把我趕出家門。我身上沒錢,也無處可去,只能厚著臉皮又回了親戚家。
家里有一個被休的人,讓他們感覺臉上無光,就更加不待見我了。髒活累活都給我做,一天也不讓吃一頓飽飯,還要冷嘲熱諷,摔摔打打。
過了小半年,那男人鋪子里的窯塌了,砸斷了雙腿。婆婆也受了驚嚇,癱在炕上。丫頭哭著來找我,求我回去。我見她可憐,加上不堪忍受親戚日日羞辱,寧願去伺候殘病之人掙口飯吃,便跟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