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無為吃著胡八鎖由小孩手上換來的那碗煎餅,他也吃得很放心,只不過出家人一向講究細嚼慢咽,胡八鎖一碗全都下了肚,他才吃了兩口。
胡八鎖笑道︰「照這樣走法,天亮以前,就可以趕到武當山了。」
陸無為臉上也露出一絲寬慰之色,道︰」這兩天山下必有一門弟子接應,只要能……」
他語聲突然停頓,身子竟顫抖起來,連手里端著的一碗煎餅都拿不穩了,全部灑了出來,沾污了道袍。
胡八鎖變色道︰」道長你……你莫非也……」
突听波的一聲,面碗已被陸無為捏碎。
胡八鎖大駭道︰」這碗煎餅里難道也有毒?」
陸無為立刻盤膝坐地,要以數十年保命交修的真氣,將這股毒逼出來。
胡八鎖一把揪住亦驚鴻的衣襟,嗄聲道︰」你看看我的臉,我的臉是不是也……」
他也驟然頓住語聲,因為這句話已用不著再問了。
亦驚鴻嘆了口氣道︰」我雖然一向都很討厭你,卻也不願看著你死。」
胡八鎖面如死灰,全身發抖,恨恨的瞪著亦驚鴻,眼珠子都快凸了出來,過了半晌,忽然獰笑道︰」你不願看著我死,我卻要看著你死!我早就該殺了你的!」
亦驚鴻道︰」你現在殺我不嫌太遲了麼?」
胡八鎖咬牙道︰」不錯,我現在要殺你的確已遲了,但還不太遲了。」
他的手已扼住了亦驚鴻的脖子,亦驚鴻已經早被點了穴,自是動彈不得,任由宰割。
那時,沈七和趙一廣兩騎在前,長空無忌和風滿樓兩騎在後。
但聞中間的馬車有了動靜,四人紛紛而至,又見胡八鎖扣住亦驚鴻的脖子,而他則是中了毒。
時,只有胡八鎖和陸無為進食,一路上長空無忌與風滿樓都和亦驚鴻一樣,滴水不進,盡管現在看上去面容有些枯黃,但神色之中依然閃著精光。
胡八鎖見得長空無忌過來,不由大喝︰「別過來,在過來,我就掐斷他的喉嚨!」
「你最好別做傻事!」長空無忌道。
「哈哈哈!」胡八鎖笑而不語,如今胡八鎖已是將死之人,全憑一口真氣護住心脈,才沒有命斃當場,若是長空無忌逼急了,胡八鎖難免會用最後一口真氣將亦驚鴻的脖子掐斷。
風滿樓只注意著沈七和趙一廣,深怕二人趁機發難。
亦驚鴻已喘不過氣來。
胡八鎖自己的面色也越來越可怕,幾乎也已喘不過氣來。但他一雙青筋暴露的手卻死也不肯放松。
亦驚鴻只覺眼前漸漸發黑,胡八鎖的一張臉似已漸漸變得很遙遠,他知道死已距離他漸漸近了。
在這生死頃俄之間,他本來以為會想起很多事,因為他听說一個人臨死前總會忽然想起很多事來。
可是他卻什麼也沒有想起,既不覺得悲痛,也不覺得恐懼,反而覺得很好笑,幾乎忍不住要笑了出來,自己連殺父之仇都沒報,難道就要死了嗎?
他從來也未想到居然會和胡八鎖同時咽下最後一口氣,縱然在黃泉路上,胡八鎖也不是個好旅伴。
只听胡八鎖嘶聲道︰「亦驚鴻,你好長的氣,你為何還不死?」
亦驚鴻本來想說︰‘我還在等著你先死哩!’
可是現在他非但說不出話,連氣都透不出來了,只覺胡八鎖的語聲似也變得很遙遠,就仿佛是自地獄邊緣傳來的。
突然間,他隱隱約約听到一聲驚呼,呼聲似也很遙遠,但听來又仿佛是胡八鎖發出來的。
接著,他就覺得胸口頓時開朗,眼前漸漸明亮。
于是他又看到了胡八鎖。
胡八鎖已倒在對面的車座上,頭歪到一邊,軟軟的垂了下來,只有一雙死魚般的眼楮似乎仍在狠狠的瞪著亦驚鴻。
再看陸無為正在喘息著,顯然剛用過力,陸無為好不容易用數十年的真氣逼出些許毒素,又用最後一點力氣打昏了胡八鎖。
亦驚鴻望著他,過了很久,才嘆息著道︰「是你救了我?」
陸無為沒有回答這句話,卻拍開了他的穴道,嗄聲道︰「趁五色玄女還沒有來,你快逃命去吧。」
沈七和趙一廣听到陸無為這麼說,不由神色緊繃,將手都按在了劍柄上。
亦驚鴻非但沒有走,甚至連動都沒有動,沉沉道︰「你為何要救我?」
沈七見得亦驚鴻不打算走,心頭頓時釋然。
陸無為道︰「像你這般的好俠士,江湖里已經不多了,況且你大仇未報,快走吧,等五色玄女一來,你再想逃就遲了。」
亦驚鴻凝視著他已發黑的臉,暗想此人定然知道自己殺父之仇的凶手,他不能死,「多謝你的好意,只可惜我什麼都會,就是不會逃命。」
陸無為著急道︰「現在不是你逞英雄的時候,你體力未恢復,也萬萬不是五色玄女的對手,只要他一來,你就……」
他已經喘不過氣來。長空無忌道︰「五色玄女,他最好別出現。」
陸無為拗不過他,亦驚鴻淡淡道︰「你能救我,我也會救你?」
陸無為道︰「可是我已離死不遠,遲早總是一死。」
亦驚鴻道︰「你現在還沒有死,是麼?」
他不再說話,只將陸無為扶起,靠在車身上,亦驚鴻開始運動功為其療傷。
「請幫我護住外邊!」亦驚鴻對長空無忌說道。
長空無忌點頭,陸無為道︰「你即知道五色玄女在江湖上的名號,也當知道她的毒,用內功是沒法化解的。」
「我知道。」亦驚鴻點頭。
陸無為還欲再言,但覺一團暖氣從他掌心漸漸傳入自己丹田,說不出的舒服受用,又听亦驚鴻道︰「盡管救不了你,遏制住毒性的蔓延總是行的!又或許有那麼一門內功,對于內傷之人有奇效呢!」
陸無為听說過有這麼一門內功,修煉之後,通經活血,總的來說就是一個「化」字。然,這門內功乃是東方世家的化功**,亦驚鴻掌中內力至陽至剛,卻不是這門功夫,那這又是什麼內功?
陸無為忽然感覺到外面有所動靜,遂道︰「外面有人?」
亦驚鴻絲毫不在意,「道長切勿心存雜念,外邊有長空無忌在。」
那前頭站著個衣帶飄飄的女子,如同鬼魅一般,又似火一般奔放,那本是張如花似玉的臉,可他的心卻比蛇蠍還毒。
長空無忌面色凝重,緩緩走過去,冷冷道︰「杜芸芊?」
杜芸芊碧森森的目光,上下一掃,回道︰「還很少有人能叫出我的名字,五色玄女听的慣了!」
風滿樓卻打趣道︰「挺好的姑娘,何不找個好婆家嫁了,也好,倒不如跟了我,免得江湖上刀光劍影,弄壞了那張臉蛋,倒怪可惜的!」
杜芸芊也不惱怒,說道︰「你這廝倒也不知羞,就姐姐這般花容月貌,豈是你配的上的。」
風滿樓心頭已起了三分色膽,又道︰「即配不上,你又怎會到這找男人來了?」
杜芸芊道︰「你配不上,自有人配的上。」
「嗯?!」杜芸芊又道︰「怎就你幾個人?」
沈七道︰「車上的除了一位道士外還有一位亦少俠。」
沈七生怕亦驚鴻不死,當即故意將亦驚鴻的姓名說出來。
杜芸芊道︰「好,你將亦驚鴻交出來,我放你走。」
他說完還是句話,別人無論說什麼,他全都充耳不聞,陰森森的一張臉更好像是死人的臉,一點表情都沒有。
長空無忌又道︰「若不答應,又如何?」
杜芸芊道︰「那就先殺你,再殺亦驚鴻!」
她的手一直在垂著的,紅袖飄飄,蓋住了他的手。
長空無忌看也不看她,說這樣的話的人太多,但他們同樣都死了。他冷冷道︰「五色玄女?我說過,別出現在我面前……」長空無忌暗暗搖頭,「總有那麼些,玩弄別人的生命,卻也不知道珍惜自己!」
此刻她的手忽然伸了出來,但見紅光一閃,迎面向長空無忌抓了過來,正是江湖上聞名喪膽的玄毒聖手。
杜芸芊擊來,沈七和趙一廣相視一眼,各執刀劍迎了上去,他們要的,不過是解藥。
沈七和趙一廣都是江湖上的高手,這凌厲的一擊,能躲的過去的人並不多,但杜芸芊淒厲的一笑,突有一絲青煙射出,」波」的一聲,一縷青煙化了滿天青霧。
沈七和趙一廣知是毒物,當即臨空閉氣,從而不吸入毒氣。
一柄刀,一柄劍,如同兩道交匯的閃電,就這麼平凡的一擊,已是永恆。
但是這一擊,刺去卻空空如也,杜芸芊還站在那里,但她的衣服不在了,卻不是她自己月兌的,沈七和趙一廣刺中的,不過是杜芸芊的火紅的大衣。
杜芸芊身上穿的只剩一件抹胸的紅色肚兜,看起來更加誘人,風滿樓暗暗咽了口口水,又細細打量一番,連道可惜!
那火紅的衣物緊緊包裹著那誘人的胸,好像呼之欲出,就連沈七這樣的專職殺手,都不禁動了惻隱之心,對于這樣的尤物,沈七居然不忍殺她。
杜芸芊卻看也不再看他們一眼,一步竄到車門前。
亦驚鴻仍斜坐在那里,不過長空無忌攔住了去路。
杜芸芊瞪著長空無忌一字字道︰「讓開!」
長空無忌搖頭。
杜芸芊又道︰「那你就陪著他下地獄吧!」
言罷!毒手又已揚起。
長空無忌嘆了口氣,道︰」你何必來送死?」
他的劍已出鞘。
劍光一閃,杜芸芊已凌空側翻了出去。
雪地上已多了攤鮮血!
再看杜芸芊的身影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風滿樓上前惋惜道︰「可惜了,天下美女本不多,這下又少了一個!」
這時亦驚鴻從馬車內探出頭來,說道︰「她不僅人長得漂亮,她的血還是解藥。」
眾人聞言,不由一驚,又听亦驚鴻道︰「杜芸芊每制新毒,便將解藥進食,是以中了她的毒,是無藥可救,除非殺了她,喝她的血。」
趙一廣一听得杜芸芊的血是解藥,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想要扒開杜芸芊胸前衣物,要在她的胸口處,取血。
風滿樓見罷,不禁打趣道︰「沒想到你這家伙比我還好這口,連死人都不放過,我風滿樓自愧不如。」
趙一廣不由老臉一紅,好似被人道破了心事,沈七走上前,道︰「死者為大,還是勿要非禮!」
趙一廣只得灰溜溜的走開。沈七遂在杜芸芊的手腕處割開血管,待血流出來,沈七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驚恐道︰「這血怎麼是黑色的!」
亦驚鴻卻點頭,「黑的就對了,這杜芸芊血液里不知有多少種不同毒物的解藥,這大概就是這些藥物的精髓所在。」
雖是這樣說,沈七仍然如同看怪物一樣看著尸體,動也不動,亦驚鴻只好下來,用破碗取了小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