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天紀 第十二章 存在的方向(五)

作者 ︰ 關止

「豈有此理!你使的什麼妖術!」

仿佛從天而降的怒嚎,整座聚靈山也為之顫了兩顫。

石守心猛地站起身,來到洞口,透過用樹枝樹藤的掩蓋朝外觀望,雨聲越來越急,天地間灰蒙蒙的一片,哪里能看到什麼。

此時,白雪心也急急跑到洞口,興奮得難以自已,放聲嬌呼︰「莫爺爺,我在這里,我在這里……」

石守心打個冷顫,急忙捂住她的嘴,將她拉回洞中,湊近臉惡狠狠地說道︰「閉嘴,別逼我傷害你!」

見白雪心平靜下來,石守心再次將她捆得結實,扔到一邊,自己則在洞里坐立不安,走來又去。

「怎麼,害怕了嗎?你這壞人,最好趁莫爺爺沒找到這里之前就把我放了,否則……」白雪心幾乎確認眼前的少年不會傷害自己,便壯起了膽子,語氣里也透出貴族名媛的頤指氣使。

「警告你,別有這種居高臨下的口氣對我說話!」石守心的目光猶如寒冰,凍得白雪心不由縮了縮身子,「還有,指望你那個莫爺爺?別傻了!沒听見那聲慘叫嗎,明顯是吃了對手的大虧,指望他救你,不如祈禱你不用給他收尸!」

「不會的,莫爺爺是無敵的!」嘴上不承認,白雪心的臉已經蒼白。

「哈哈哈,這天下再厲害的強者,也沒有無敵的!」石守心仰頭大笑了一陣,自覺無趣,又開始踱來踱去,想著自己的出路。

「你……你又在想什麼?」白雪心有些受不住這沉重的氣氛,怯怯地出聲。

「想是不是該把你扔下,自己趕緊收拾行李跑路!那兩個怪物,隨便一個模到這里,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可是萬一被抓住,怕是生不如死的下場!該死,我跑到這荒山野嶺都有這麼大的麻煩,全世界就沒個清淨的地界了嗎!」

「還不是你傷了若水……」

「我不是故意的!」

石守心大聲而無力地辯駁著,但一陣晃動,使他突然收口,臉色劇變。

震動越來越大,石守心的臉色就越來越青,當洞口的樹枝樹藤被紛紛震落時,他怪叫一聲,沖出了山洞。

起先不明所以的白雪心,在看到洞口不斷下落的土石時,也瞬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山體滑坡!

頭腦中只剩下求生意志的白雪心拼命向洞口爬去,但手腳被束縛的她寸步難行,眼看掉落的土越來越多、石塊越來越大,她終于放棄地癱軟在地上,口中吶吶道︰「祖父、爸、媽、哥、昭揚,雪心好想你們……未銘,為什麼這麼對我……混蛋、流氓,將我綁到這里,卻只顧自己逃命,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突然,白雪心覺得身子一飄,已經被扛了起來,來人正是她最後咒罵的石守心。只不過,他回來得勉強,想要出去更是無望。洞口,已經被完全封死了。

看著一臉沮喪、緊盯著出口不放的石守心,被放下的白雪心胸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她將身子稍稍挪近,輕聲說道︰「謝謝你回來救我。」

「別自作多情了!讓你被埋在里面,你的朋友和那個拉曼查一伙都不會放過我,否則鬼才願意拼命救你!」石守心收拾心情,將僵住的白雪心身上的繩索解開,取來長槍和手電筒,踩滅火堆,跑到不再響動的洞口處。

一陣沉默之後。

啪,電筒的開關聲讓白雪心從石守心直白地打擊中恢復過來,在一片漆黑中走向掌握著唯一一點光明的石守心,有些生氣又有些不安地問道︰「你在干什麼?」

「感受還有沒有風吹進來,要是沒有,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吧。」

白雪心當然知道,意味著這里將不再有氧氣流入,兩個人將窒息而死。

「明白就少說話,不要浪費氧氣。」

一陣沉默之後。

白雪心實在忍耐不住︰「你一個人逃出去,去找莫爺爺或是那個拉曼查來救我,不是也可以嗎?」

又一陣沉默之後。

「你不早點說!」

「你……你別激動,少說些話,不要浪費氧氣……」

「剛見到你時,明明很安靜。想不到當初的你,就算死到臨頭,還是不改這喧囂的性子啊。」

「我希望你將這稱作直率與風趣!」

「哦,終于承認你自己是石守心了嗎?」

「這只是我從那個廢物身上學到的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

「我很想知道,你這張利嘴何時才能住口。」

「嘿嘿,至死不休!」

通天的手握著石破的頭,將他殘破不堪的身體提在半空。石破只是咧嘴笑著,露出森森白牙。

最壞的事態還是發生了。感覺不到空氣流動的石守心丟給白雪心一支木槍,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碎石岩塊,言簡意賅地說道︰「搬開!」

兩個人將能搬開的石塊清理到一邊,石守心用木槍敲了敲將洞口封死的土石堆,覺得厚度不過一米,心中燃起希望,喊道︰「拿木槍挖!」,便自顧自地又擊又打、連挖帶翹地忙活起來。

敲打了一陣,這石堆層層疊疊,壘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石守心有野獸一般的體力和狠勁,也動不得分毫,更別提白雪心這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了。她累得香汗淋灕、嬌喘連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素手也磨破了幾處,終于抵不住心中的絕望,將木槍丟到一旁,認命似地坐倒下去。

「起來,繼續!」石守心嘴動手不停,如同一只受困的野獸,即使體力有些不支,即使左臂的傷口開始滲血,仍在拼命地咆哮、挖掘。

「挖不通的,即使撬動一塊,上面的又會壓下來,甚至可能坍塌把你砸死的……」白雪心環抱雙膝,把臉埋入腿間,帶著哭腔的嗓音只想告訴對方︰放棄吧,一切都完了。

「你搞清楚,擋住空氣的不是石塊,而是石塊間隙中的泥土。哪怕撬動一塊也好,變動的石堆可能將泥土震落,這樣空氣就能進來……砸死?我寧願痛快地被砸死,也不要像你那樣窩囊地憋死!」

「你也說了,只是可能……」

「人活著,只要認定了方向,有可能就要拼,沒可能也要拼!老子在剛上初中的時候就明白這個道理了。起來!挖!」石守心像是進入了某種狂熱的狀態,一下一下地做著無用功,但他的眼中,仍然閃耀著懾人的光芒。

似乎是被他所感染,也可能是屈服于他的命令,白雪心起身撿起木槍,繼續跟著他做著同樣的無用功……

空氣越來越少了。

感覺到呼吸有些困難的石守心借著微弱的燈光看了看已經軟倒在地上的白雪心,也不再去勉強她,繼續開始試圖撼動眼前這座紋絲不動的壁壘。

「你……有沒有想過,把我殺了,就可以多活一會兒,就多一些活下去的機會?」此時的白雪心,真的只剩下說話的力氣了。她不知道這樣會不會浪費氧氣,只是想多說一些,這可能是自己人生中最後一段談話了。」

石守心可能有抱有同樣的想法,因此他沒有不加理會︰「嗯,想過。但是殺了你,我出去以後也活不了。關隴白氏、姓莫的、還有那個‘未來同盟’,殺我和碾死一只蟲子沒什麼區別。我可是下了很大決心才沒殺你的。怎樣?為我的良苦用心和深謀遠慮而嘆服吧!」

白雪心的嘴角微微動了動,不知又想到了什麼,幽幽說道︰「你就那麼想活下去嗎?活著,是很痛苦的……」

「你出身高貴,也知道世間艱難辛苦?」

「沒有一個人生是全無痛苦的,我雖然衣食無憂,但也有喜怒哀樂、憂愁苦惱。」白雪心的呼吸越發快而粗重,這是缺氧的前兆。

「喂,別裝出一副可憐樣,給我睜開眼楮、豎起耳朵,听好!我從懂事起,就知道老天爺是從來不長眼,也不長耳朵的!無論我受到怎樣的白眼和屈辱,發出怎樣的乞求和哭叫,都不會幫我理我。生活是痛苦的?不但痛苦,而且殘酷!但就因為如此,我才要活下去!正因為能感知痛苦,才能體驗甜美。我從小到大,從沒有感受到人間的甜美,直到來到這里,才第一次感受到,甜是如此的甜,美是那樣的美!但是還不夠,我還想要再多感受一點,更多,全部!然後,我還要回到城市,更多、更多地感受社會中人與人的甜美。我吃了那麼多苦、忍了那麼多痛,這麼一點點的甜美就想打發了我,讓我就此死去,做夢!休想!我要活下去,帶著你活下去,去嘗試、去感受、去擁有。所以,不準死,活下去!你也想更多地去品嘗甜美吧!你也不甘心就這樣死去吧!」

「我……也可以……活著……去嘗試……去感受……去……」白雪心的意識已經模糊,但仍在痴迷地重復著那誘人的話語。

「對,沒錯!你也可以的!」

已經沒有回答了。

「混蛋,我命令你不準死,敢死我就強暴你!听見沒有,听見就給我睜開眼,說句話!混蛋,不準死!不許死……」石守心咆哮著、敲打著、挖掘著,手中的木槍斷了,他就換一支繼續,比起在放棄中結束,他寧願掙扎到最後。

仿佛對石守心的瘋狂感到了恐懼,原本一動不動的土石堆忽然顫抖起來, 嗤 嗤的,震動越來越大,泥土在抖落,岩石在松動。

石守心愣了一下,隨即發狂一般向石堆撲去,用木槍、用雙手去撬、去挖。終于,石堆如同積木一般開始倒塌,一些向外散落,另外一些朝洞里滾來。石守心正要後退,一聲長嘯帶著強大的氣流和濺起的碎石撲面而來,他心中惶急,身體卻冷靜地動了起來,將昏厥的白雪心抱入懷中,護住她的周身,滾作一團以作躲避。幾個呼吸之後,那長嘯終于停歇,洞口的震動也隨之停止,那石堆雖然沒有散開一片,但最上面卻形成了一個碗大的缺口。仔細想來,這重若千鈞的壁壘,竟是剛才那一聲長嘯震開!

石守心晃動一陣生疼的腦袋,不管是誰發出這可畏可怖的嘯聲,也不顧全身遭石塊擊打的傷痛,只是晃動著懷中的少女︰「醒醒!醒醒……」

見她全無反應,石守心也顧不得男女之防,深吸一口濕潤的空氣,掰開櫻桃小口就往里死命地吹,同時上下其手,一邊掐住人中、一邊擊打左胸,用一切他所知道的方法進行搶救。

「不準死!醒過來……」

耳邊,有著誰的呼喚,還有朦朧的雨聲,鼻子開始貪婪地吞吐著空氣,嘴上和全身,都有著溫潤的感覺。白雪心將胸中的一口悶氣咳出來,終于轉醒。

「你……終于醒了。」石守心微微提起嘴角,流露出森森白牙和鮮紅血液。

白雪心終于意識到,那溫潤,全都是鮮血,卻不是自己的。她感受著無傷無痛的全身,模模唇邊,看了看周圍,似乎明白了什麼,瞬間濕潤的雙眸直直地看著眼前的人,口中欲說還休。

「看你這感動的樣子,能不能信我一句話?」石守心笑得很猙獰,但白雪心還是點點頭,只覺得他的懷中很溫暖。

「我真的是誤傷你朋友的,你要信我啊……」

白雪心原本有所期待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她哭笑不得地看著神志漸漸不清的石守心,最終氣道︰「你……你這壞人……」

「我不是壞人,我叫石守心……石守心……」石守心喃喃幾句,終于支撐不住,再沒了聲息。

「石守心……守心……是為了,守護我嗎……」白雪心反手將男孩抱在懷中,抱得緊緊的。

「喂,小子,別裝死!起來,咱們再比一場。」通天興致盎然地說著。

「什麼裝死?我現在這種狀態,無論怎麼看,都是已經死了吧!」手腳被折斷、心髒被擊穿、腦袋被削去一半的石破躺在地上,淡淡地說道。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你連裝都懶得裝了。」

「所以說我沒有裝死。你老小子下手這麼狠,我現在連用戮仙劍治療的力氣都沒了,你就先等等吧。覺得無聊的話,再去湖邊看看石守心的血淚史。」石破涎著臉說道。

「你想要從我身上學得本事,自然要付出代價。現在的你,只是不想自療而已……至于你的往事,不只我要看,你也要看。」通天一抓石破骨折的右手,將他拖向湖邊,留下一路痛聲慘叫。

「痛、痛、痛……您能不能輕點!」石守心嘶著聲,對為他包扎右臂的白雪心叫道。右臂右腿血肉模糊,左半身多處擦傷,後背被砸得幾塊淤青,還被那匪夷所思的長嘯震得輕微腦震蕩,這就是石守心現在的身體狀況。說實話,他已經作好暴尸洞中的準備了,想不到被他劫持的白雪心沒有置他于不顧,為他的傷口作清理和包扎。當然,就算有石守心在旁指導,也不要指望這位大小姐的手法有多麼溫柔和熟練。

白雪心豎起柳眉,橫了他一眼,哼道︰「男子漢大丈夫,忍著點!」現在在這洞中,一切都是她說了算,石守心連半點反抗的余地都沒有,但她還是松了些勁力,使動作更加輕柔。

「大小姐,紗布本來就不多了,咱能不能省著點兒,就別打蝴蝶結了?」對著包扎完成後,仿佛向自己炫耀一般以一個可愛的蝴蝶結收尾的白雪心,石守心無奈地說道。

「反正都包扎完了,浪費一些也沒關系嘛。」

「不愧是白家的小姐,還真是敗家的娘們,看以後誰敢娶你!」

嗯,怎麼沒反應?石守心抬頭看去,見白雪心的臻首垂得不能再低,只露出通紅的耳垂,以為她想起了心上人,便起了戲弄她的心思。他縮了縮滿是裹布的身子,故作驚恐︰「怎麼,大小姐思春了?咱們可要事先說好了,你不要打我純潔身心的主意,我是絕不會屈服于你的yin威的!」

白雪心很想放下她名門世家的矜持,將眼前這個可惡家伙的嘴撕得粉碎。但見他將一個本性懦弱又奮起反抗的角色演得惟妙惟肖,心中有覺得好笑。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將他的右臂一甩,氣哼哼地尋了塊岩石背身坐下,不再理會他做作的痛呼聲。

這人的腦子是怎麼長的?受了這麼重的傷,還有心胡鬧。但也多虧了他,被困在這山洞中,前途不知,我竟然一點也不會不安和害怕。他難道是為了讓我開心,才會……怎麼會,他哪里會這麼好心。雖然他奮不顧身地回來救我,雖然他拼命地鼓勵我求生,雖然他把我從生死中搶救回來,但他只不過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他叫石守心,是我名字中雪心的那個心嗎,有一種命中注定的感覺呢……我在想什麼啊,不知羞恥!干什麼要一直想著他啊,想想別的,爺爺、爸媽他們擔不擔心,昭揚他們安不安全……嗯,好像該給他喂水了。

白雪心站起身,取來隨身攜帶的保溫壺,用蓋子當水杯倒了些水,遞到石守心面前︰「來,喝水吧。」

「什麼態度,我家的僕人都比你會端茶倒水。」石守心毫不在意對方的白眼,癟癟嘴︰「我剛才才喝了,不渴。」

「什麼剛才,明明都兩個小時了,快喝。」實際上,從石守心轉醒到白雪心為他處理完傷口,他只在剛清醒時才喝了一口水,還是含了半天一點點咽下去的。

「喝那麼多干什麼,萬一我要小便,你負責啊?」

「我負責就我負責,你受著重傷,需要好好休養。我知道你是怕水太少,不夠我喝,沒關系的,你是為了救我,為了你,我受的住的……」白雪心的聲音越來越小,漸至細若蚊蠅。

「你也知道水少啊,那就少說些話、節省著喝。還有,我可沒那麼好心,你現在更是我的保命符,渴死了你,我也沒活路……」

「教你嘴硬!」不等話說完,白雪心已經將杯子檐塞進他的嘴里。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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