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飛機的時候，是北京時間晚上八點多，溫素錦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本想打車到家里去，卻被不遠處廣場電視牆上播報的新聞絆住了腳步。
「本市前市長溫宏方貪-污受-賄一案將于明日開庭受審，據悉，溫宏方對其所犯罪行供認不諱，據專業人士分析，由于該案涉案金額巨大，且性質惡劣，或將成為本市首例判處被告死刑的案件。」
女主播不急不緩地播報著近來轟動整個z市的新聞，聲音平靜，不帶絲毫感情，卻在溫素錦的心里引起軒然大波。
貪污受賄？死刑……？溫素錦緊緊咬住下唇，整張臉瞬間失去血色。
「四月前，塵寰集團現任總裁嚴默通過實名舉報，向檢察院遞交了第一份材料，此後，陸續有相關人士提供證據指控溫宏方在位期間所犯罪行。包括二十六年前紅星地產案，也是由于溫宏方私自挪用工程款，致使該工程出現資金缺口，難以繼續。當年負責該項工程的年輕企業家嚴正欲將其舉報，卻被反誣私吞巨額行政款項。隨後，嚴正夫婦不堪重負，雙雙自殺。據了解，塵寰現任總裁嚴默正是當年嚴正夫婦的獨子，不排除其此番回國並將塵寰分公司設于z市是為復仇的可能性。」
復仇……？
怪不得，怪不得他有時候看她的眼神會帶著恨意，原來，他一早就恨死溫家，恨死她了……
她不怪他恨她，不怪他報復，可是，他為什麼要娶她？是為了折磨她，享受她此刻的痛苦表情嗎？
他……真的好殘忍。
閉起眼，溫素錦的整個人都搖搖欲墜。
「素素？素素，真的是你！！」
石茜茜的聲音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了過來，片刻後，她穿過車流跑到溫素錦的跟前，拉著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這三年，嚴默那混蛋把你藏到哪里去了？知不知道我都快把整個z市都翻遍了，可是就是找不到你！！」
「茜茜……」
「素素，你個傻瓜……」
傻瓜！大傻瓜！！她怎麼就會愛上嚴默那魂淡呢？看看他都做了些什麼！！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她？！
石茜茜大步上前，緊緊抱住溫素錦。
「茜茜，我媽還好嗎？」
她忽然想起了昨天夜里那個男人所說的話，他說「最後一面」，是不是媽媽已經……
想著想著，溫素錦的眼楮里已經涌出了淚水。
「伯母她，她已經月兌離了生命危險。」石茜茜吞吞吐吐地回答，「只不過……」
看她的表情，溫素錦就知道事情不妙，她緊緊抓住石茜茜的手臂︰「只不過……什麼？」
石茜茜看著她，實在不忍心說出口。
素素不過是個和她一般大的姑娘，為什麼她得承受這麼殘酷的事？嚴默，她不知道為什麼，他能那樣狠心！！
「茜茜，我求求你，告訴我。」
說著，溫素錦雙腿一軟，竟要就地跪下去。
石茜茜連忙拉住她︰「她……成了植物人。」
植物人？媽媽成了植物人？
一瞬間，像是有人抽空了她周圍所有的氧氣，她像個被扼住喉嚨的死囚，雙手捂住心口，艱難地張開口呼吸。
發現她臉色蒼白，像是隨時都會倒下的樣子，石茜茜頓時慌了手腳︰「素素，你好還吧？」
「茜茜，帶……帶我去見……我媽媽……」
過了良久，溫素錦一字一句艱難地請求。
看她這副模樣，石茜茜又在心里把嚴默問候了一頓，點了點頭︰「好。」
*
溫素錦從來沒有想過，再次和媽媽見面，會是這種情形。
她就那樣躺在床上，渾身插滿不知名的導管，動也不動一下。
她的一只眼楮甚至還半開著，可是，醫生卻說，這並不是清醒的表現，依舊屬于昏迷狀態。醫生還說，也許媽媽就會這樣躺上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直到哪一天她的生理機能徹底衰老，然後死亡。
在來醫院的路上，溫素錦哭了一路，可是進了醫院後，她反而一滴淚都沒有流過。
石茜茜看得實在難受，抱著她︰「素素，想哭就哭吧，別忍著，會憋壞的……」
溫素錦的眼楮還看著病床上的席藍茵，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張了張嘴，她听見自己說︰「不了，我以後不會再哭了……」
因為她一生的眼淚，都已經在剛才流光了。
終于明白，人這一輩子，最無用的就是眼淚，只能證明自己的軟弱而已。
「素素，在你爸爸出事之前，你家那個老佣人回老家前，叫我幫忙保管一樣東西，讓我見到你的時候交給你。」
石茜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從自己隨身攜帶的肩包里拿出一個用牛皮紙細細包裹著的東西來。
溫素錦接過，打開，里面赫然是一本日記，看起來年代久遠，而這本日記的主人是……媽媽。
當溫素錦翻開日記第一頁的時候，石茜茜就體貼地走出病房去，把這個空間留給了她們母女倆。
溫素錦一頁一頁仔細地看著，里面記載著媽媽這一生的生活軌跡，還有一些她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
「我知道素素是怨我的，她怪我，對溫品言好過對她。天下父母，有哪一個會不想對自己的子女好的？可是，我沒辦法，溫品言是秦芸芸的女兒，這個女孩，她已經失去了母親，還不到五歲就已經嘗遍了人間冷暖，她應該得到補償。至于素素，她是我的女兒，我知道她有多善良，她總會長大，總有一天她會明白，也能體諒我的難處。」
「最近，宏方對素素的態度變得很壞，看我的眼神也很怪。我本以為，他只是工作上遇到了什麼難事，後來，我無意間在他的書房找到一些照片，知道他是誤會了我和老楊。我曾經嘗試找他解釋，可是，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他打斷。我知道，他是個極其固執的人，一旦認定的事，就不會再改變，他甚至不願再和我同-房而居。我這一輩子已經過去了大半，他誤不誤會我，我都無所謂。可是素素，她何其無辜，竟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懷疑自己的身世……每一次，看到宏方打素素，我的心里就想滴血一般，可是我卻無能為力，再多的解釋，終究還是抵不過那一疊照片……」
「宏方又開始胃痛了，整夜整夜地痛，听說那個人寫了舉報信，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熬過這一關。幸好，素素不在，不用親眼目睹自己的父親被送進去。她那麼愛那個人，肯定心如刀割，幸好，她不在這里，幸好……」
幸好，她不在這里……？
媽媽，她真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孝的女兒了。
父母遭蒙大難，她卻毫不知情，甚至還在為兒女情長無病申吟，殊不知那個讓她喜讓她憂的男人，早就準備好了一切，把她推入萬劫不復的無底深淵。
合上日記，溫素錦俯身，在席藍茵臉頰落下輕輕一吻。
「媽媽，我愛你。」
說完，她的手無意識地拂過自己的月復部，據說，這里也已經孕育了一個小生命。
十個月後，它會以一個嬰兒的形態來到這個世上，再過十二個月，他（她）或許也會開口叫她一聲媽媽，然後跌跌撞撞地跑入她的懷里……
嘴角扯起一抹微不可見的笑容，她對著肚子里的孩子說︰「寶貝，現在，媽媽帶你去找爸爸……」
她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她和嚴默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他（她）會有她的眼楮，他的鼻子。如果是男孩，他會像他一樣聰明睿智，如果是女孩，她可以像她一樣迷糊可愛。因為她相信她的女兒也會找到一個願意包容她所有缺點的男人，疼她一生，愛她一世，就像嚴默到最後終將愛上自己一樣。
可原來，這一切，終究不過是她的幻想而已。
推開門，看見石茜茜正等在外面，她還是笑︰「茜茜，這本日記還是要麻煩你暫時保管一下，如果有機會見到我爸爸，就把它交給他……」
看到她臉上的微笑，石茜茜覺得不可思議極了，都這時候了，她怎麼還笑得出來？
可是，為什麼看她笑，她心里卻更難過了？因為她笑起來的模樣，看起來比哭還傷心。
「為什麼不是你自己去交給伯父？」隱隱的，石茜茜覺得心里有些不安。
「會的，如果有機會。」溫素錦把日記往石茜茜手里一塞，「只是現在，我還有事要做。」
「你要去做什麼事？」她可千萬不要做傻事呀！！
溫素錦像是看穿了石茜茜心中的擔憂，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不會為了一個根本就不愛我的男人做傻事。人這一輩子，痴傻過一回，就夠了。」
「那你告訴我，你究竟要去做什麼？」她的表情看起來實在是太不讓人放心了。
「我要去找他，做一個了斷。」
說完，她不再等石茜茜回應，就像個游魂一樣，向外走去。
石茜茜本想追上去，可是細想了一下，嚴默這混蛋確實欠她太多解釋，讓她見他一面，哪怕是好好發泄一下也是好的。
掏出手機，石茜茜撥通了嚴默的電話︰「嚴默，素素回來了，她現在去找你了。你如果還有點人性，就別再傷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