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是這兩日睡了太多,到了入夜蘇玉顏醒來就再也睡不著了。想著反正躺著也是躺著索性就起身做起來,接連病了兩日讓她有些無力,手支撐著床沿緩了好一陣子才慢慢站起來,腳底藥是抹了兩日,破掉皮的部分已經長好了,劃破的地方也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痂,行走也不礙事了。
蘇玉顏拾起鞋子掌上書桌台上的燈,然後在書架和畫桶里翻找起來。
碧桐听聞到蘇玉顏房里發出了聲音也提了一盞燈走來。
「小姐可是不舒服睡不著了?」碧桐打開燈罩取出燈芯又點燃了一盞燈,屋里一下亮了一半,不再昏昏暗暗。
「白日里睡多了,先下便睡不沉了。你去睡吧。」蘇玉顏翻出書來,選了基本放在桌上。
碧桐搖搖頭走上前翻看選放在桌子上的書畫說道︰「我也是睡不著,不如索性在這里陪陪你好了。這些書畫……。」碧桐皺著眉頭道。
蘇玉顏並沒停下手中的動作還在收拾書畫,只是口中說道︰「這些都是娘親平日里愛看的書……。」又抖開手中的一幅字畫道︰「這是她最愛的梅花,是我四歲生日那年畫來送她的。」蘇玉顏看著畫中紅梅,桌上燭台被風吹得顫動,映入她眼里,也不知是她眼中在波動還是風吹亂了火燭在晃動。
突然她放下手中的畫,將桌上的書畫一起抱放到軟榻上,拿起一張宣紙用玉石鎮紙壓好,自己站在桌前執起筆。碧桐見狀想著,想是小姐要寫些什麼了,邊站在一邊開始研磨。
蘇玉顏提筆思量片刻,一筆落在淡黃的紙張上。墨跡很快就暈染開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梅花傲骨的枝條就呈現在紙上,在枝條上點上殷虹的花瓣,又提筆寫到。
牆角數枝梅,
凌寒獨自開。
遙知不是雪,
唯有夜來香。
一炷香的時間後蘇玉顏丟下筆,找來東西將畫裱了起來,掛在書架上端詳了半響,問道。
「碧桐,如今幾時了?」
「亥時接近子時了。」碧桐向窗外看了看答道。
「還不算太晚。」蘇玉顏點點頭說道。又對碧桐說︰「去取個炭盆放在院里再來叫我。」吩咐完又將數年前的那幅畫掛在之前那幅的旁邊。
不一會碧桐就進來叫蘇玉顏,蘇玉顏深深吸口氣,上前取下兩幅畫提了一盞燈,再讓碧桐抱上之前放在軟榻上的書畫往院里去了。
許是這回聲響是在院里,凌雪也起身從房里出來了,蘇玉顏也沒吩咐她做些什麼,她只好站在一旁看著。碧桐就將手里的東西放在炭盆旁。
蘇玉顏蹲下拿起一本書,上面寫著「女媧補天」,這是她兩歲那年,每日睡前楚怡蘭都睡躺在她身邊一只手攬著她,一只手里執著這本書講給她听,其實她從來都是識得這些字的,但是依舊順從她帶給她的母愛。蘇玉顏一噎,取出火燭點著了手中的書。火苗觸著干燥的書籍一下就燃燒起來,蘇玉顏將這團火丟進炭盆里,火光很快就燒卷書角,連同那四個字也慢慢吞噬了。蘇玉顏一本接一本的往火堆里丟書。口里念道。
「娘,你以前每日午後都要到我院中翻半響的書,自你病了便在也沒來過了,……你瞧,這些書翻了這麼多年,才這些日子不動竟染了霉味。」火燒了書散發出墨香味,也參雜了夏季的梅雨味,她的屋里都是花香四溢,楚怡蘭一來就會散發出一陣子的書卷香,蘇玉顏閉了眼楮,感覺是到了從前,玩耍累了回到屋中,楚怡蘭才離開,里屋桌邊散發出陣陣墨香。
睜開眼楮就是黑夜里面前的星星火光,再什麼也沒了。
雖然從小她便會識字會作畫,但卻是不曾認真作過幾幅,出了四歲的那幅梅花,其余幾乎都是鬼畫符的。但是楚怡蘭並不嫌棄,依舊是一有空就看出來看。蘇玉顏看著眼前一團糟的畫卷一把丟入火堆。一旁的碧桐與凌雪蹲著看著,不曾插手,她們明白,這些讓蘇玉顏自己做就好,無需她們插手做什麼。
除了剛剛的兩幅畫,蘇玉顏幾乎是一把燃掉所有剩余的畫。然後又伸手在懷里掏出個雙面繡的香囊,楚怡蘭最擅長的就是雙面繡,蘇玉顏的刺繡便是她教的。那香囊一面繡了一朵梅花,另一面繡了個美人,那人就是楚怡蘭。
「娘,我自小你就教我刺繡,你為我繡了那麼多,我其實早就想著能讓你也戴上我繡的,你看,這是我繡的香囊,一面梅花,一面是……你。喜歡嗎?」蘇玉顏撫模著香囊上的那張臉,抬頭看向火堆,依依不舍的將那枚香囊拋入火堆。
「這樣娘是不是就可以日日佩戴了……娘定要收好了。」一把火很快也將香囊融進書畫里。蘇玉顏再掏出兩幅畫卷,慢慢燃進火里。
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又順著她的臉留下來,她努力的想要克制住,用手抹了抹臉。「娘,我再也不哭,再也不哭……」
小時候一哭,楚怡蘭都會抱著她口里念叨著「玉兒再也不哭,再也不哭。」
蘇玉顏突然覺得做什麼都是不對的,什麼都是回憶,甚至是一句話,一個動作。
蘇玉顏靠著碧桐的肩坐在了地上,對碧桐說道。
「碧桐,你當初也是這樣麼?或者……比我更痛苦。」
碧桐听聞目光閃閃,說道︰「我當年還小,雖然父母死在我面前,但是有的更多的大概是對死亡的恐懼吧,我當時心想啊,我肯定死定了,便也不想逃荒了,我連父母都沒了,我能逃去哪?」碧桐苦苦笑了一下又道︰「但是我不是遇見小姐了嗎?我依附著小姐給我的希望活了下來。……所以,小姐,你還有爺爺,有爸爸,有哥哥們,有那麼那麼多關愛你的人在你身後支撐著你,其實他們並不是沒有悲傷,只是在你面前都不表現出來,如果他們在你面前悲傷欲絕了,那麼還要怎麼支撐你堅強下去,就說世子吧,沒日沒夜的守在後堂,再說王爺,也是除了上朝,在府里都沒離開過後堂,就更別說用膳就寢了。所以小姐也要堅強起來,他們才能更安心。」
三人相依偎看著面前的一小團烈火越燒越暗,只剩下一攤灰黑里的點點火星。
接連又下了幾日大雨,沖刷了幾日以來低沉氣壓的悶熱,蘇染墨依舊是每日都來陪蘇玉顏用午膳,然後再回自己院中處理事務。用膳期間偶爾說說最近听說的一些趣事,逗蘇玉顏淺淺一笑。
下午索然無事,蘇玉顏想著不如睡上一覺好。就從軟榻上起身準備躺去床上,剛剛才挨著床就听院里傳來聲音。
「二小姐。」碧桐說道。
「恩,姐姐可在?」那人道。
「小姐在屋里呢,不知可睡下了,我去給您通報一聲。」平日里她來了都是直接過來,但是都會在進門前叫蘇玉顏一聲,待她應了再進去。
蘇玉顏听見兩人的對話聲就對外面喊道︰「我沒睡,進來吧。」
片刻一人打開簾帳走進來,見蘇玉顏正斜倚在床邊並未睡下便走進來。蘇玉顏也看著她,來的正是一身白色家常袍的蘇月明,頭上並沒有什麼珠翠,只有一小簇白色小珠花。早間听凌雪說這兩日蘇月明郁結于心也病倒了,她自小沒了娘親,老王爺不待見她,爹對她淡淡的,哥哥們也沒多喜她,根本原因也就是她娘親是皇帝硬塞進來橫在她娘和爹之間,用來牽制靖王府的棋子。單獨說蘇月明就是個自小可憐的孩子罷了。
「身子可好些了?」蘇玉顏正要起身,問道。
蘇月明撇撇嘴紅了眼,像是再多說兩句眼淚又要里下的樣子。走到床邊,蘇玉顏向她伸出手來。
「來陪我躺一會。」
蘇玉顏往床里挪了位子出來讓蘇月明躺下,蘇月明抱著蘇玉顏的一條胳膊靠在她懷里。
「姐姐瘦了。」蘇月明聲音有些啞啞的。
蘇玉顏輕輕一笑,「說我瘦了,你是覺得你這幾日還胖了不成?如今躺在我懷里可都硌得慌了。」蘇玉顏看著她這兩日瘦成錐子的尖下巴道。
兩人就靠在一塊睡了一覺。
後窗外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將蘇玉顏吵醒。不一會就听見碧桐從前院飛身到後院的聲音,碧桐武功比她高自然也是听見動靜了的。
「碧桐參見六皇子!」是了,這才幾日她便忘了這家伙不愛走正門喜歡從後院飛進來這件事了,蘇玉顏說過他好幾次,堂堂大璽皇子,進別人院中放著正門不走,非要學那采花賊!但是秦言銘卻給他舉例子說道理,明明他就住在隔壁為什麼要舍近求遠?說的倒還是句句有理,不容她分辨。
蘇玉顏听著碧桐的聲音也透露著無奈,自個就在那笑起來。低頭又看見身邊的蘇月明還睡著仿佛什麼都不知道。蘇玉顏想著這丫頭這幾日肯定是沒好好睡覺了,面容憔悴不堪。蘇月明不同與她的是,蘇玉顏長得是像極了楚怡蘭,沒有太多蘇均禾的影子,但是蘇月明卻是眉目有些像她的娘親,又有些蘇均禾的樣子,但是那樣子在她身上長成了嫻雅,除了這些她還帶了一些自己獨有的模樣,真真正正是個美人兒。
正看著,听見簾帳被掀開的聲音,然後先是伸進來一個腦袋。見蘇玉顏醒著正要放下大膽的甩下簾帳進來,蘇玉顏見他如此肯定是沒看見躺在她身邊的蘇月明,遂將食指放在唇間對他「噓」了一聲。
秦言銘見狀一挑眉,只用嘴唇說出形狀並沒發出聲音說道︰「誰在?」
「月兒。」蘇玉顏用同樣的方法回答他。
秦言銘慢慢放下簾子,躡手躡腳的走到軟榻邊倒了杯水,剛要送到嘴邊突然想起了什麼,放下杯子走到床邊從袖口里掏出長疊的整齊的紙遞到她面前。
蘇玉顏看見挑一挑眉接下。秦言銘就一**坐回榻上喝起水來。
蘇玉顏打開紙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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